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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2日 星期二

關於台灣文學的二三事:桃園的文學(下)

可能是目前第一本介紹桃園文學的書。
                                  

現今「桃園市」所涵蓋的區域,日治時代與台灣其他地方一樣,無論是新文學作家、傳統詩文創作者(包括日本人),還是固守自身文學傳統的原住民都有。戰後,活躍於台灣文壇的作家鍾肇政、林鍾隆、杜潘芳格等人,也在日治時代出生、成長,然後在成長過程慢慢累積自身的文學知識,學習寫作,為日後的文學創作奠定基礎。

 

 

當時,桃園地區有哪些傳統詩社、文藝團體、文學雜誌、新舊文學作家、劇作家、流行歌曲作詞人,我們若從葉石濤、陳芳明、彭瑞金、呂正惠等學者撰寫的台灣文學史及相關著作,實在很難拼出全貌,因為他們都是以整個台灣為單位去思考、談論,甚至有的人在各縣市的區域文學史出現以前,就完成台灣文學史及相關著作,所以我轉而翻查林央敏《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柳書琴主編的《日治時期台灣現代文學辭典》、施俊州主編的《台語作家著作目錄》,看能否找到更多的人事物。

 

 

傳統詩文方面,據林央敏《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所述,桃園地區最早的傳統詩社是「大嵙崁詩社」,18947月由日本巡查齋藤 能創立。對於大嵙崁詩社的創設時間「18947月」,我認為這時間是錯誤的!因為台灣當時仍屬清國統治,不可能有日本巡查,可能是作者弄錯,或是編輯打錯,需要修正。總之,目前桃園地區能查考到的最早傳統詩社,是日治時期成立的「大嵙崁詩社」。之後,以日本人為主體的「南雅吟社」、「崁津詩會」陸續成立,以台灣人為主體的「瀛東小社」、「桃園吟社」、「以文吟社」、「陶社」、「東興吟社」、「崁津吟社」也相繼出現。前者以日本巡查、教師、公務員為主,後者則以地方士紳、教師、公務員為主,比較知名的詩人有:鄭永南、簡朗山、吳榮棣、梁盛文、楊星亭等人。桃園地區的傳統詩文作者,他們的詩文有什麼文學價值、在台灣文學史該享有什麼樣的地位……諸如此類的問題,需要勞煩學者進一步研究、評判,我這篇文章旨在介紹桃園的文學,無法在此評論。

 

林央敏已在《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介紹、評論上述台灣人的作品,但「日本人」這一塊……雖然當時日本人所用的漢字與我們現今使用的繁體字相差無幾,對於有能力看懂傳統詩文的人來說,並不構成解讀上的問題,但不曉得是時間急迫,作者無法一一細讀、鑽研,還是他們遺留的手稿及相關史料很難尋覓、翻閱,因此《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沒有列出他們的生平事跡,也沒有呈現或是評論他們的詩文。

 

 

新文學方面,我目前能找到的桃園作家有:李獻章、簡國賢、簡進發、林摶秋、鄧雨賢。他們當時書寫的語文,有日文、中國白話文、以漢字書寫的台語文。

 

 

李獻章(1914~1999)是知名的民俗學家、民間文學採集與提倡者,按《日治時期台灣現代文學辭典》上的詞條是這樣的,李獻章於「1930年代起,發表關於台灣話文、歌謠、諺語、謎語、故事、流行歌等議題的文章,散見於《南音》、《革新》、《第一線》、《台灣文藝》等雜誌,以及《台灣新民報》、《台灣新聞》、《東亞新聞》、《台南新報》等報紙副刊。1934年加入桃園的大溪革新會,主編《革新》雜誌。1936年編輯出版《台灣民間文學集》(呂政冠/詞條撰寫者),其中最為人所知的就是《台灣民間文學集》。這本書不但收錄許多台灣民間文學作品,也是他與幾位文友嘗試以中國白話文書寫台灣民間故事的成果。

 

 

簡國賢(1917~1954)是日治末期、戰後初期(1940年代)知名的劇作家、演員、社會運動人士。日治末期,他在台灣的劇壇嶄露頭角。1946年他與另一位知名劇作家宋非我成立「聖烽演劇研究會」,創作《壁》這部話劇,在台北中山堂公演,引發熱烈回響。然而,《壁》這部劇的情節、內容旨在表現戰後台灣社會貧富懸殊、民不聊生的慘況,因此沒多久就遭到當局禁演。之後,簡國賢因看不慣國民政府貪汙腐敗,加入中共台灣省工作委員會,從事反政府活動,最後遭到逮捕、槍決。

 

 

簡進發(1906~卒年不詳)是小說家、《台灣新民報》的報社職員。由於台灣文學史及相關著作的論者幾乎沒有談到他,因此我只能根據《日治時期台灣現代文學辭典》來寫。簡進發曾在《台灣新民報》文藝欄連載漢文小說〈革兒〉,與林煇焜、雞籠生、郭水潭等人同為《台灣新民報》日刊初期的代表作家,不過他的作品留存不多,而且整體的影響力遠不及許多台灣人作家,因此極少人注意。

 

 

林摶秋(1920~1998)是劇作家、戲劇與電影導演、電影公司負責人,其創作及編導活動橫跨日治與國府時代。日治末期(1943年年初),他與王井泉、張文環、呂泉生等人合組「厚生演劇研究會」,編導《閹雞(前篇)(原著小說作者是張文環)、《高砂館》等作品,得到好評。戰後,他創設玉峰影業公司,製作台語電影,他「1961年執導的台語電影《錯戀》,後亦入選『經典200:最佳華語電影二百部』(台北金馬影展主辦,2002)」(白春燕/詞條撰寫者)

 

 

鄧雨賢(1906~1944)是日治時期台灣重要的流行歌曲創作家,作品〈望春風〉、〈雨夜花〉、〈雨夜愁〉等歌曲至今廣為人知,被視為台語流行歌經典之作。鄧雨賢的生平事跡與曲藝上的成就,不少桃園人並不陌生,但他的歌詞創作及其文學成就恐怕少有人注意,因為「歌詞」不論在「中國文學」、「台灣文學」,還是在兩者的傳統與現代範疇裡,都是非常邊緣,容易被人忽略。〈大稻埕進行曲〉、〈挽茶歌〉等曲的歌詞,是他的代表作。

 

 

至於日治時期日本人在桃園地區有哪些重要的文學活動、文學創作,老實說,我們現代人對上述的了解,目前仍幾近空白,連翻查林央敏撰寫的《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柳書琴主編的《日治時期台灣現代文學辭典》、施俊州主編的《台語作家著作目錄》過後,我仍然找不到答案。由於相關史料可能典藏在台大圖書館、國立台灣圖書館、國立台灣文學館等機構,一般民眾不易取得,加上當時的日文與現今的日文不太一樣,可能會有解讀上的困難,因此這方面的研究需要勞煩學者。

 

 

在兒童文學方面,林央敏認為「桃園的兒童文學的成就並不亞於其他縣市」,在《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第257頁寫道:「1930年日本人宮尾 進所編的《童謠傑作選集》為準,當中桃園兒童寫的作品總共被選入32篇,數量比之多高於當時桃園廳的人口所佔全台人口的比例」,並舉了日人作家西川 滿一部以桃園為背景的小說《桃園の客》為例,不過他也提到,當時桃園的兒童文學是「依傍著台北而得到發展(《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第258),而不是靠著自身力量發展。

 

 

總而言之,日治時代桃園地區的文學,相對於台北、新竹、台中、彰化、台南等地,比較沒有耀眼的成就,以及具有全國性的影響力,而且美中不足的地方在於:日治時期桃園不像台南沿海、中彰投地區那樣──當地有幾個地方意識強烈,而且積極尋找同好、與人密切交流的作家、詩人、藝術家──桃園地區的舊文學還有「大嵙崁詩社」、「桃園吟社」、「以文吟社」這些詩社,新文學的話,我目前還沒有找到讀書會、協會、○○文學集團在桃園誕生、活躍的紀錄。

 

 

日治時代,台南地區有楊熾昌、李張瑞、林修二等人組成「風車詩社」,而台南沿海──號稱「鹽分地帶」的區域──有吳新榮、郭水潭、林芳年、王登山等人組成的交遊圈,被稱為「鹽分地帶集團」。中部有賴和、楊守愚、張深切等新文學作家合組的「台灣文藝聯盟」。反觀,桃園的新文學作家似乎沒有類似的圈子與結社活動。

 

 

其次,桃園日治時期活躍的新舊文學作家,不是因228、白色恐怖等事件遭受牽連,就是因語文轉換、政權轉移而沉寂下來。日本人,不用說,二戰結束以後,不論他們多愛台灣,多喜歡桃園,除非被中華民國政府留用,統統得離開台灣,回到日本。他們留下來的文學作品,不論好壞,至今仍然沉埋在某些圖書館的深處。

 

 

台灣人呢?他們的作品及生平事跡被忽略很長一段時間,才得到學界的關注,至於能否成為國、高中的教科書課文,或者成為桃園國、高中學生接觸的鄉土語文的教材內容,仍在未定之天。今年10月,林央敏、莊華堂、向陽等人編選的《桃園文學百年選》面世,當中收錄了李獻璋的〈過年緣起〉、簡國賢的〈壁〉(台語),好不容易開了一個頭!希望未來的研究、前輩作家的作品流通,能得到更多的關注!



2021年10月3日 星期日

關於台灣文學的二三事:桃園的文學(上)


「桃園有文學?」

「有的。」
早在漢人來到桃園開墾之前,居住在桃園地區的原住民族,就已用語言創作祭歌、神話、俗語、民間故事等作品,並以口耳相傳的方式流傳。
可惜,住在平地的原住民族,由於漢化,失去他們原有的語言,因此那些以語言為載體的文學就消失殆盡。僅有極少數祭歌、神話傳說,被路過桃園的文人(例如:郁永河、黃叔璥)、日本的人類學家用各自的語文記錄下來,能被我們找到、翻閱。
至於住在山區的原住民——可能是現今的泰雅族祖先——他們流傳下來的祭歌、神話、民間故事等作品,則有本族人士、其他族群的學者與文史工作者用文字、影音記錄下來。目前採集的作品數目比較多的有:桃園縣文化局出的「復興鄉泰雅族故事」,用泰雅文(用羅馬字母記錄)、華語並列的方式呈現。

接下來,我要介紹桃園在清領時期的文學。在談論之前,有一件事值得我們注意,那就是:我們現今的文學史作者,絕大部分是按照流傳至今且自己能找到的書面資料,以及學者的研究成果,去逆推從前某地、某族群、某國家的文學發展,所以作者再厲害,最多能做到的是,接近真實情況,若要100%重現當時的情況,那是不可能的。


清領時期,那些從福建、廣東與台灣其他地區來桃園開墾的移民,不論他們是渡海來台的漢人,還是正逐漸漢化的平埔族人,他們在桃園地區吟唱的各種歌謠,以及口耳相傳的民間故事、格言諺語……這些東西甚少(很可能沒有)被文人記錄下來,也幾乎沒有相關的手稿留存下來,等到日治時期被作家與學者採集的時候,這些流傳上百年的歌謠、民間故事、格言諺語、謎語之類的東西,很可能產生變化,已經不再是清領時期的原貌。


由於缺乏相關手稿與文人記錄,來跟日治時期作家、學者採集到的東西做對照,所以目前為止,我們難以判斷哪些歌謠、民間故事、格言諺語、謎語……到底是移民當年從原鄉帶來,還是移居以後,才在桃園這塊土地創造出來?也不容易推定哪些東西是原封不斷傳承下來,哪些在口耳相傳的過程,有很大的改變,所以我只能推斷,日治時期與國府時代的作家、學者採集、編輯而成的集子,如:李獻璋編的《台灣民間文學集》、胡萬川主編的《桃園縣民間文學集》(按其分法,有「閩南語」、「客語」)等,裡面應該會收錄桃園清領時期的文學作品,但已經不是先民當年口耳相傳的原貌,頂多是以其為原型發展出來的版本。


2019年11月出版,「草根出版社」出版。

在傳統詩文方面,撰寫《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的作者林央敏提到:有幾位清代文人,雖然在詩文裡僅提到,或是描寫桃園地區的風土民情,但是他們不是桃園人,沒在桃園定居,只是路過而已,例如:郁永河(1645~)《裨海記遊》、阮蔡文(1666~1716)《淡水紀行詩》、周鍾瑄(1671~1763)七言詩〈北行紀〉都是。由於這個緣故,林央敏不認為他們是桃園作家,也不認為他們的詩文是桃園文學,不過在書裡仍專章處理,介紹他們的生平及作品,並標示為「清代古籍中的桃園書寫」。


作者還提到一點,寫道:「桃園在清代的台灣行政劃分上曾經隸屬諸羅縣、淡水廳,因此有人將桃園與諸羅縣或淡水廳視同一體,而將古時出身這兩廳縣的藝文人士也列入桃園的文人、作家,比如王克捷、鄭用錫、林占梅、陳維英等人,於是他們的作品也就屬於桃園文學」(49) 對此,作者認為這些人不是在桃園境內出生、成長,也不在桃園居住五年以上,因此不能算是桃園作家。


林央敏在《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這本書裡,對哪些作家算是桃園作家,與哪些作品屬於「桃園文學」,都有明確的定義。他對「桃園文學」的認定標準合不合理,不屬於我文章要討論的範圍,在此不評論,但是參照葉石濤及其他台文學者的相關著作,當中對這些文人的介紹、解析,我覺得這些人及其詩文被劃歸到「新竹文學」或其他地方的文學比較合理,作者的觀點與作法相當實事求是。


2021年3月12日 星期五

鹽分地帶文藝營的流變


 第30屆鹽分地帶文藝營的大合照,筆者作為學員參與其中。


提到「鹽分地帶文藝營」,不少人大概會浮出「台獨」、「本土派」、「台灣文學」之類的關鍵字,這樣想,沒什麼大錯,但過於簡化這個長達30年的文藝營隊。研究這個營隊之前,我以為它一成不變,始終如一,如同其他我參加過的營隊。研究以後,接觸許多資料,才發現自己錯的離譜!因為所有的文藝營隊都會隨著大環境、主辦單位替迭等原因,調整營隊的課程、活動方式、講師人選,甚至整體的特色,只是有的營隊因存在時間短暫,或資料有限,看起來沒有什麼變化;有的營隊則不然。我這篇要談的鹽分地帶文藝營,如果只看吳三連基金會主辦時期的營隊手冊,大家可能認為「沒有改變」,不過若對照第1屆到第16屆的營隊廣告、課程表、演講大綱、座談會紀錄等文件,「鹽分地帶文藝營」這30年改變可真不少!

 

鹽分地帶文藝營不是台灣最早的文藝營隊,在它創立以前,已有中國青年寫作協會主辦的「復興文藝營」、耕莘青年寫作會開辦的「耕莘文藝營」,以及由大漢出版社主辦的「南瀛新文藝研習會」。前兩者持續舉辦,後者則舉辦兩屆。在戒嚴時期,舉辦文藝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不僅人力、物力、財源、地點難覓,還要經過當局同意;當局同意了,主辦單位還必須確保營隊不會變成黨外勢力、政治異議人士、台獨運動者宣傳理念的場合。在這種嚴酷的環境之下,仍有一批文學愛好者克服種種困難,在南鯤鯓代天府成功開辦營隊。

 

鹽分地帶文藝營向來被視為台灣文學的灘頭堡,但一開始並非如此,營隊的本土色彩不是一步到位,而是逐漸演化的結果,與大環境、作家的政治與文化認同轉變有關,尤其是人們對台灣文學的定位。

 

當年的創營者杜文靖在〈鹽分地帶文藝營簡史〉一文,說明當年營隊的命名經過及意義時,寫道:「原先的提案名稱是『南瀛第三屆文藝營』,但後來考慮這次的文藝營因有吳三連擔任營主任,應該是一個全新的出發,較有意義,而剛好這時羊子喬先生在做臺灣文學研究,他提到包括佳里、學甲、將軍、北門、西港、七股這六個臨海鄉鎮,早年稱為北門郡,日據時代曾組成過一個文學團體『青風會』,由於日據時期北門郡為產鹽之鄉,曾被臺灣其他文友稱為『鹽分地帶的詩人朋友們』,最後決定採用第一屆鹽分地帶文藝營為名。」[1]儘管如此,前幾屆的營隊主辦單位仍打著「中國新文學」、「中國新文藝」的旗號,並將台灣文學定位為中國文學的支流,不但邀請日治時期的前輩作家、戰後活躍且本土意識強烈的作家,也找了弦、張默、洛夫、高準、郭楓這些不同詩觀與政治立場的詩人,讓他們在新詩座談會上各自表述,並相互辯論。此外,營方除了邀請王拓、楊青矗、陳映真、黃春明、尉天驄、高準這些意識型態不為當局所喜的作家,也找朱西寧、魏子雲、姜穆、鄧文來、弦等出身軍旅、與當局關係不錯的作家來營隊。

 

除了講師的組成多元,主辦、贊助營隊的人,對於這個文藝營要推廣的「文學」、「文藝」,認知也有些分歧。有的文友希望整個營隊以現代文學為主,也就是以推廣新詩、小說、散文、戲劇(包含電影)這幾個文類為主,但有的文友認為傳統詩文、民間歌謠、台語流行歌、說唱藝術、書畫等藝術,不應被排除在外,於是,早期鹽分地帶文藝營的課程,以及同時在南鯤鯓代天府舉辦的外圍活動,有大量的書法展、國畫展、道教文物展、攝影展、電影放映、民謠演奏、布袋戲、歌仔戲、說唱之類的活動。在那個尚未解嚴、文藝營極少、日治時期台灣文學(包含鹽分地帶文學)剛被重新發掘、以古文及政治人物文章為重的國文教育、台灣文化相對被忽視、鄉村文化設施還不發達的年代,鹽分地帶文藝營是一個不需要刻意與耕莘文藝營、復興文藝營區隔,就能吸引當局與民眾關注的醒目存在。

 

解嚴後,台灣的文藝環境大幅改變,文藝營隊如雨後春筍般興起。1985年全省巡迴文藝營[2]誕生,救國團、大專院校、基金會,以及各路民間團體,也開辦各式各樣的文藝營隊,以及寫作班、研習會、講座等其他形式的文藝活動,鹽分地帶文藝營面臨很大的挑戰,但由於文友的熱情、自立晚報的支持,以及先發優勢,能夠應付外部競爭生存下來。

 

5屆以後,由於統獨論戰、全省巡迴文藝營開辦等因素,先前來營的那些外省作家與傾向左統的作家,越來越少出現在營隊,營隊本土色彩越來越鮮明。第五屆[3]時,營方設立「台灣新文學特別推崇獎」,用來表揚「長期為台灣文學開疆闢土,卓有貢獻的作家」[4],第13屆開始,營方安排作家與學者向學員介紹、評論得獎者的作品、文學活動,以及其對台灣文學的貢獻。課程方面,營方多次邀請葉石濤、鍾肇政、彭瑞金、李喬、鄭炯明等人來營授課,或當駐營作家,也找劉還月、心岱、關曉榮、王家祥、林文義、劉克襄……一些從事報導文學寫作的人,強調文學與時事、社會運動的關係。為了讓學員了解台灣文學的時代背景,營方除了安排分組座談,讓駐營作家、講師與學員互相交流,還規劃幾堂台灣歷史、本土文化的課程,邀請李筱峰、陳芳明等人談論228事件、社會運動、左翼思潮、族群關係等議題。在台灣語文、台灣歷史、台灣文化相關系所設立之前,鹽分地帶文藝營雖然不是國內唯一,也不是最重要的知識傳遞管道,卻是一個能讓學員在短期內接收許多相關知識與資訊的場域。

 

鹽分地帶文藝營最早是由羊子喬、杜文靖、黃崇雄、黃勁連等人主辦,後來自立晚報介入,取得文藝營的主導權[5]1990年代以後,自立晚報因經營不善易主,羊子喬、杜文靖、黃勁連等人不願讓易主後的自立晚報主辦營隊,因此在第16屆結束沒多久開會,決定將營隊移交給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主辦。基金會接辦的過程相當迅速,據基金會的說法是「才一通電話,接辦的事就解決了」[6]儘管營隊由基金會主辦,募款與經費管理由基金會人員處理,但是課程、學員講師的食衣住行,仍由過往長年參與營務的當地文友[7]負責。第23屆以後,營務逐漸移交給基金會,第25屆以後,對外招生、經費募集、學員報名、講師的車馬費等工作,由基金會處理,營隊課程則由先前主辦營隊的作家、文友、基金會人員共同討論、設計。

 

基金會主辦時期的營隊,以專題的方式規劃營隊課程,也就是先構思一個專題,然後再安排各時段的講師人選及課程內容。第17屆到第30屆,營隊先後以「台灣文學專題」、「台灣文化協會時期的台灣作家」、「台灣文學與世界文學」、「小米與水稻向歌──台灣原住民文學巡禮」、「台灣母語詩歌文學」、「台灣福佬文學」、「女性書寫與台灣文學」、「吳三連文學獎作家」為專題,對外宣傳。然而,先前營隊擁有的分組座談、跨越組別的專題演講、電影放映、頒獎儀式[8],以及「鹽分地帶景觀采風」活動,仍然保留下來。現今,四十歲以下的人,包括筆者,大多數人對鹽分地帶文藝營的認知,以及實際參與經驗,是這時期[9]的營隊活動。

 

1990年代以後,台灣文學、台灣歷史、台灣文化相關系所陸續成立。台灣文學作品,不分古典、現代,越來越多進入語文教育體制。文藝營隊、寫作班、研習會、讀書會等活動越來越多,以推廣台語文、客語文、以「原住民族的語言、文化」為宗旨的營隊也陸續出現。雖然在意識型態方面,鹽分地帶文藝營處於一個有利於自身發展壯大的社會環境,但是眾多營隊與其他形式文藝活動的出現,不僅讓文藝營面臨前所未有的競爭,也引發了「是否該轉型為台語文學營」的內部爭議。此外,影音與網路技術高速發展,網路文學興起,影視產業發達,人們閱讀文學作品的時間普遍減少,且閱讀習慣也逐漸改變,再加上外國文學作品大量湧入台灣,擠占台灣的書市與人們的注意力,這些全都成為國內所有營隊主辦者不得不因應的挑戰,鹽分地帶文藝營也不例外。

 

鹽分地帶文藝營停辦原因,據基金會董事長吳樹民的說法,是「這幾年很多營隊在暑假舉辦,互相搶人,競爭非常激烈。」[10]並提到營隊學員人數有逐年減少的趨勢,迫使他們不得不思考舉辦營隊的效益,以及「『文藝營隊』這種活動形式是否對年輕人失去吸引力」這個問題,最後決議停辦。停辦以後,鹽分地帶文藝營雖然消失在公眾的視野,卻沒有被當地人、學者、作家,以及參加過營隊的文青們遺忘,回憶性質的文章[11]、與之相關的學術論文[12]都陸續出現,20191129日至121日,《鹽分地帶文學》雙月刊總編輯路寒袖復辦營隊。他沒有沿用過往的名稱,而以「臺南文學營」重現於世,或許,將來還會有一群人、某個文藝團體,以文藝營隊或其他活動方式,延續鹽分地帶文藝營的創營精神吧?


[1] 杜文靖,〈鹽分地帶文藝營簡史〉,《第30屆鹽分地帶文藝營研習手冊》,頁16

[2] 全國巡迴文藝營的前身。

[3] 1983年,民國72年。

[4] 「」的內容是營方的說詞。

[5] 儘管如此,鹽分地帶的文友仍有很大的發言權,不論是課程設計還是處理營隊事務。創營者杜文靖原本就在自立晚報工作,另一名創營者羊子喬,後來也在自立晚報任職。

[6] 據吳三連基金會董事長吳樹民的說法,是「干若一通電話,接辦e5代誌tioh4解決啊~~

[7] 除了黃勁連、黃崇雄、羊子喬這幾位創營者,還有陳艷秋、林佛兒、吳鉤、許獻平、黃三明、陳益裕等人。有些人因工作、結婚等理由,後來移居其他地方,有些人至今仍住在當地。

[8] 第五屆營方設立的「台灣新文學特別推崇獎」,後來更名為「台灣新文學貢獻獎」。

[9] 17屆文藝營是1995(民國84)舉辦,54夜。每年暑假舉辦一次,地點都在南鯤鯓代天府。第29屆文藝營,活動天數改為43夜,第30屆文藝營在2008(民國97)舉辦,之後停辦。

[10] 對方以台語訴說,他說:「這幾年,真濟營隊ti7歇熱舉行,互相搶人,競爭足激烈。」

[11] 羊子喬、黃勁連、陳艷秋、黃崇雄、杜文靖等人,都曾撰寫鹽分地帶文藝營的介紹、回憶文章。

[12] 赤松美和子、呂美親、楊照等人的評論、學術論文,部分內容提及鹽分地帶文藝營。筆者的碩士論文以「鹽分地帶文藝營」為研究對象。

2020年2月21日 星期五

影片推薦:柳書琴主講、陳令洋主持、「哲學星期五」主辦與製作的「竹塹城外文采風流」


提到新竹市、竹北市,大家會想到什麼呢?米粉、台積電、科技業、高鐵……其實在清代與日治(日據)時期,那裡曾是一個詩社林立、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

我要分享的影片,演講的題目訂的很大,但實際上是一位文人曾秋濤的故事,講他如何教育子孫、學生,經營詩社,並且用漢詩文呈現故鄉之美的故事。

想做田野調查或拍記錄片的人,可以點閱這部影片,因為主講者及主持人也在片中分享各自從事田調研究的心得,尤其是如何與被研究者的家屬建立信任關係,值得參考。

主辦單位:哲學星期五。主持人:陳令洋。主講者:柳書琴。除了與會學生,被研究者的幾位後人也到現場聆聽、致詞。


影片名稱:【哲學星期五@新竹】─「竹塹城外文采風流」(分為3部短片發表在YOUTUBE),網址分別是:


第一部:https://www.youtube.com/watch?v=5HjRCG4ye7c&list=PLjDbQPLYM5_SIIF1PinPI2OQV9mCRJAlV




2019年5月24日 星期五

『大』的迷思

前言:這篇文章我寫了好幾年了,但是我所議論的對象及觀點,迄今仍長盛不衰,可見十年下來,情況沒有多大的進步。只好把這篇本應過時的東西,稍作修改、發表。



我進入台灣文學所之後,感受最深的是:我發現我的朋友有一種『大』的迷思。每當我回答我唸的系所時,就有一些人覺得我的眼界太狹隘,當初應該選擇具有五千年歷史的中國文學來研究才對。


來到台南以後,與一位愛好文學的房東太太聊天,對方聽到我對寫作有興趣,卻來唸「台灣文學」的時候,她勸我:「不要拘泥、執著在台灣這塊小小的島上,台灣文學中國文學的一部份。文學創作者不要老是以台灣的人事物為題材,作家的眼界要寬大,人性是無國界的!」


房東太太的「人性無國界」及「文學表現人性」的看法,我非常認同!但是對於「台灣文學中國文學的一部份」這點,我並不贊同。其次,我不認為一個「老是以台灣的人事物為創作題材」的人,他的眼界必定比不這麼做的人狹隘,因為作家的眼界是寬是窄,最終還是要以作品的意境,以及作家整體的文學觀作為判斷依據。


最近,我看了一位文學前輩陳映真的〈文學的世界已經變了?〉一文,發現這位作家也有一般人常有的「『大』的迷思」,而且情況非常嚴重!因為他將一個國家的文學發展時間長短,等同於這個國家整體的文學品質,而且還堅持:一個台灣文學創作者「必須」擁抱、學習具有五千年歷史的中國文學


我不排斥中國文學,只是對於這些中國文學論者有一點小意見:他們總是很熱心建議台灣人要怎麼做,可是卻不願用同樣的標準,要求對岸的創作者了解台灣文學,更沒有呼籲他們要多多了解其他國家的文學!明明「高陽瓊瑤余光中不是台灣文學的全部!」、「世界文學不是只有俄羅斯美國這一類強權國家的文學,還有其他土地不大、人口不多、歷史不夠悠久的小國文學存在,像愛爾蘭捷克。怎麼沒人要求台灣人、中國人、全世界的華人要虛心了解,甚至主動學習呢?」



對文學有『大』迷思的人,他們常常會有以下幾個想法:

1、總認為文學發展歷史比較悠久的國家,文學研究比較好做。

2、先入為主地認定:以台灣的人、事、物為創作題材,或是把台灣某個地方當作小說背景,代表作家的眼界比較狹小,作品意境不那麼高。

3、以為:『本土化』將會讓自己矮小,讓作家的眼界及思考受到侷限。




對於這些想法,我在這裡提出一些不同的想法,供各位參考。


迷思1:文學發展歷史比較悠久的國家,文學研究比較好做

就一位研究者而言,不論研究的領域有多廣泛,碩士論文題目只有一個。就算成為學者,終其一生,研究對象不可能橫跨古典文學、現代文學的所有範疇,也不可能同時涉足文學理論、華語文教學、創作實務、語言學等科目。某國或某語種文學的歷史悠久並不代表研究者能選擇的研究題目必然眾多,因為還要考慮這個語種或是國家的文學當前被研究的情況。


具體而言,中國文學英國文學雖然可供研究的題材非常豐富,但是研究它們的人也相當多,而且遍佈全世界!以中國文學來說,光是中國本土就有幾十間系所專門在從事這方面的研究。台灣人要做中國文學還是英國文學研究,並沒有我們想像的容易,除非無視其他國家的研究成果,不然誰敢保証自己手邊的研究,國外還沒有人研究?一位在台灣名不見經傳的清代作家,很可能早已被「一打」的中國學者研究了。


我不認為台灣文學可研究的東西稀少,因為我在台灣文學所待了三年,心猿意馬一段時間,到第二年結束才決定要做什麼,單憑我的親身經驗就足以動搖1、的看法。再看看我身邊那些唸中國文學所的同學,他們不是一進研究所馬上就準備好畢業論文的研究對象,有些人仍然需要經過一番摸索與嘗試,才能確定自己要研究的題目,可見選擇對象多,主題多,不代表研究比較好做,而且文學歷史發展悠久的文學,通常前行研究者也多,別出心裁所耗費的心力,恐怕不比欠缺前行研究的人少。



迷思2:先入為主地認定:以台灣的人、事、物為創作題材,或是把台灣某個地方當作小說背景,代表作家的眼界比較狹小,作品意境不那麼高深。

我不打算拿某位台灣作家的作品說明,台文所的研究生拿台灣作家的作品,不論解釋的多好,在旁人眼中總是有「老王賣瓜、自賣自誇」的嫌疑,因此我提出喬伊斯《尤利西斯》、馬奎斯《百年孤寂》還有李銳《太平風物》說明,先談喬伊斯吧


喬伊斯愛爾蘭人,「愛爾蘭」是歐洲的小國家,《尤利西斯》這部小說的地點在都柏林市,我翻閱《文學地圖》,發現《尤利西斯》兩位主角的活動範圍並沒有擴及整個市區,充其量只是市區的一小塊,而小說時間的設定,是從1906618日的清晨到19日的凌晨,不到24小時!作者在小小的空間與短暫的時間,寫盡了這些都柏林人的動作,以及他們內心不為人知的慾望。小說的背景在都柏林市區,寫的又是都柏林人日常生活的瑣事,但喬伊斯這部小說經營的有聲有色,沒有因為愛爾蘭還沒獨立,都柏林只是一座小城市,而隨意為之。


其次是許多中國台灣作家喜歡提到的南美洲著名作家馬奎斯馬奎斯的祖國──哥倫比亞,土地並不小,可是作家光用一個「馬康多」小鎮及一個虛構的家族,就能讓整個故事成為哥倫比亞歷史與風土民情的縮影,並且融入不少奇幻的元素,而讓這部小說成為南美洲魔幻寫實文學的經典之作。


另一位要提的是中國知名作家李銳,照一些人的「常理」來論,這位仁兄的小說場景應該非常廣闊才對!但是李銳小說集《紅房子》還有《太平風物》當中的十幾篇中、短篇小說,小說的地點只有三、四個地方而已。(1)北京市區的一小角李銳童年居住的地方。(2)四川自貢市家發源地。(3)山西某一個位在黃土高原的縣城──李銳曾經下鄉勞動的地方。作家並不著力於北京上海的人事物,也沒有像余秋雨來一趟「文化苦旅」,但這不妨礙李銳小說創作的品質,李銳仍然將這些「小地方」、「小人物」寫的活靈活現,而且充分表現筆下人物的喜怒哀樂。雖然只以三、四個地方的人、事、物作為創作題材,但是作品意境一點也不輸高行健的大部頭鉅著《靈山》。


至於其他檯面上的中國作家,他們的小說場景又有幾個真的遍及大江南北?事實上不少人的最好作品,小說場景仍在作家的故鄉,最著名的案例就是魯迅的短篇小說,〈阿Q正傳〉、〈祝福〉、〈孔乙己〉這幾篇重要作品,其場景就在浙江省紹興及紹興周邊的農村地帶。


以許多地方的人、事、物為小說創作的題材,或者是以廣大區域為小說場景的作品,作品不必然優秀,作家一不小心仍會寫出一些大而無當的東西,或是讓讀者感到空泛、缺乏情感。我認為:以自己的家鄉或是身邊的人、事、物作為小說題材,是相當明智的作法,因為作家不必額外構思一些他並不熟悉的場景,而能將大半的心力放在探索人性與作品情境的營造。



迷思3:以為:『本土化』將會讓自己矮小,眼界、思考受到侷限。

至於「『本土化』將會讓自己矮小化、侷限化」之類的說法,我越來越懷疑這是某些人士刻意歪曲、捏造出來的說法,好讓讀者誤解那些支持本土化的人他們的訴求,然後轉而支持他們的「國際化」和「台灣文學就是中國文學一部份」的說法。因為葉石濤李喬彭瑞金還有一些思想最激進的台語文學創作者,他們的著作我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從來沒有一個人說:「台灣文學是最優秀的!」、「台灣作家既不需要中國文學,也不必學習其他國家的文學創作。」這類狂妄的話。根本找不到!不少人甚至把台灣文學視為世界文學的一小塊,認為台灣文學不夠好,需要努力精進。


反觀一些推崇中國文學的人,我三不五時就被他們撰寫的文學史、歷史書還有評論文章嚇到!因為他們一些人公然寫道:「中國文學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文學之一」,那些作者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宣稱:「中國文學就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文學!」但又不願平白放棄「世界第一」的光榮與優越感,因此勉強在「最優秀」的後頭加上「之一」兩字,只是這種欲蓋彌彰的方式騙得了幾個人?


說真的,我看完各路本土派人士的言論,再對照陳映真〈文學的世界已經變了?〉當中對本土派人士看法的解讀與引述,我認為:陳映真這種嚴重誤讀別人觀點的現象,還有把「世界文學」跟「中國大陸當代文學」併列的作法,實在是把「世界文學」當成是攻擊本土派人士的武器,然後來為「中國大陸當代文學」在台灣的發展「護航」。


台灣文學小」,並沒有什麼可悲,就算加上四千九百年的中國文學台灣文學也不可能比世界其他國家的文學總合還要大!孤立起來,固然會讓自己矮小,受到侷限,但是毫無原則地依附在「中國大陸現當代文學」和所謂的「世界文學」底下,放任自己面目模糊,不也是讓自己矮小化、侷限化的另外一種方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