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賈西亞‧馬奎斯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賈西亞‧馬奎斯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8年11月28日 星期三

賈西亞‧馬奎斯系列8──馬奎斯筆下的「哥倫比亞人」

馬奎斯和他的作品是一扇窗口,靠過這扇窗口,我們能看見「哥倫比亞」這個國家,還有這塊土地上的人民。

閱讀賈西亞‧馬奎斯的作品,我有種在冬天做日光浴的感覺,他的《百年孤寂》、《迷宮中的將軍》、《愛在瘟疫漫延時》、〈沒有人寫信給上校〉等作品,雖然主角的人生、戀愛歷程不必然以喜劇收場,而且過程充滿轉折與挫敗,可是看完以後,我並沒有因為主角的死亡、不確定的未來,以及持續的貧困生活,產生濃的化不開的憂鬱,反而像是見證一齣齣「大衛」跟「歌利亞」巨人的精彩搏鬥過程。

我想,原因大概在於:馬奎斯筆下的那些小人物擁有幾個我沒有的人格特質吧?

第一,他們樂觀開朗〈沒有人寫信給上校〉那對上校夫婦儘管生活陷入困境,有時會為了錢而拌嘴,某些時刻還是會互相安慰、打氣。《百年孤寂》的易家蘭,以及易家蘭二世,雖然面對逐漸破敗的家,仍然不氣餒,前者努力讓家人過上舒適的生活,後者則一心追求姪子倭良諾的愛與性方面的滿足,全然忍受惡劣的居家環境。

第二,小說主角、重要人物普遍個性堅毅。《百年孤寂》大多數女性角色任勞任怨,在他們的丈夫陷入墮落淫靡或自我封閉的時候,毅然扛起生兒育女、家中經濟的重擔;而《百年孤寂》的主角 邦迪亞上校、《迷宮中的將軍》主角西蒙‧玻利瓦爾將軍,都堅守自身的政治理念,立場不動搖,不但忍受親友的不諒解與誤會,也不畏敵人的抹黑造謠。《愛在瘟疫漫延時》的男女主角,在馬奎斯的筆下雖然只是外貌、家世、聰明才智不那麼突出的平凡男女,由於戀情不被家人肯定、祝福,不得不分手,二人卻勇敢面對命運的挑戰,先是各自在事業、家庭開創一片天,晚年,二人不畏懼世俗的眼光,在輪船上,重新接續年輕時代不幸中斷的戀情。

第三,馬奎斯的小說人物對於愛情,多半勇於追求,而且為之如痴如醉。《百年孤寂》裡的邦迪亞家男性角色,多為愛瘋狂,即使受人議論都不在乎,如:第一代老邦迪亞易家蘭不畏亂倫(表兄妹)、會生下長豬尾巴後代之類的言論,勇敢結婚。最近皇冠出版社中譯的《關於愛與其他的惡魔》,男主角德勞拉神父原本是要來判定女主角希娃瑪莉亞是不是遭惡魔附身,沒想到卻墜入愛河,後來竟然多次潛入女修道院的囚牢,與瑪莉亞幽會;瑪莉亞也由原先的冷漠、猜忌,轉為深情依戀。《愛在瘟疫漫延時》的男女主角更是為了愛情,苦苦掙扎,等到六十多年,某天終於在輪船相會並互表愛意。

這幾部小說得到哥倫比亞讀者的歡迎,雖然不代表他們當時的社會風氣很開放,人們面對愛情的反應不必然如小說人物那樣激情狂熱,但他們對於小說主角的同情、欣賞,甚至整個故事的喜愛,某種程度展現他們對「愛情」的態度­---比較肯定人們談戀愛時所展現的純真、浪漫、全心付出。

總之,哥倫比亞幅員廣大,人口多達幾千萬,而且族群多元,各地民風不同,一個作家不可能將所有哥倫比亞人的性格全都涵蓋進去,不過透過他這個人及幾部作品,至少能看見兩、三個哥倫比亞人比較突出的正向特質。

2018年11月25日 星期日

賈西亞‧馬奎斯系列6──檢視賈西亞‧馬奎斯的《一百年的孤寂》和《獨裁者的秋天》


    檢視的對象版本:

陳映真主編《諾貝爾文學獎全集》、志文楊耐冬翻譯的《獨裁者的秋天》


    檢視之後的心得:

不知是中文西班牙文兩者的美學差異很大,還是翻譯者的功力問題,我在閱讀《一百年的孤寂》和《獨裁者的秋天》時,非常不適應,因為小說的場景描寫和作者的敘述語氣,讀起來非常浮躁、急促,如果發出聲音朗誦整個段落,多數的聽者可能會感到小說的敘述囉哩吧嗦、絮絮叨叨。

除了語氣的浮躁、急促,兩部小說的多數段落負載了不少的人事物,而且充滿了零碎不堪的描述,光是一個段落,就有好幾個小說人物的動作,以及視角上的轉變,讀者閱讀的速度如果過於快速,很容易將這個人物的動作當成是另一個人的,或是遺漏某位人物的言行。

《一百年的孤寂》的小說場面,我讀了以後,感覺一片混亂,光是小說的首段開頭,竟然塞了一大堆人事物,有:上校對某件往事的回憶、以前馬康多的村景、先前來此的吉普賽預言者的事跡,還有老約瑟‧阿加底奧對預言者發明物品的痴迷與實驗過程。之後的內容,不少也是如此──鬧哄哄的,而馬奎斯的另一部名作《獨裁者的秋天》,前面開頭部份──總統府大門到府邸將軍倒臥處這段距離,這個段落也塞了一大堆景物,儼然是某本觀光景點的導覽手冊。一路讀來不是感到小說氛圍蕭瑟荒涼,而是過度描述細節所產生的支離破碎。《獨裁者的秋天》整部小說不分段落,這種感覺比《一百年的孤寂》更嚴重,讀起來更加吃力。

「欠缺深度的心理描寫」是我對這兩部小說的第二個感想。不論是作者對小說人物的敘述,或者透過另一個人物的眼睛審視其他角色,普遍(不是「全部」)缺乏深度。

如果略去《一百年的孤寂》第四代人物約瑟‧阿加底奧對戰爭滋味的極簡定義:「恐懼」,也就是他省思奧瑞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那席談論戰爭魅力的話,所得到的想法,我實在看不出當局屠殺香蕉工人的事件究竟影響這個人物什麼,也將無法理解這位小說人物在小說後半,常常唸唸不忘「當天死了三千人」、「大屠殺確實存在」之類的話,到底是因為精神失常所以喃喃自語,還是人物有意識地抗拒遺忘,不願讓真相像死難者屍體沉入大海,而自己當時承受的痛苦及對整件事的記憶慘遭「活埋」?然而,「恐懼」這兩字,還有這位主人翁在這部小說當中若斷若續的動作敘述,還是讓我疑惑無法確定,因為對這個人物的處理與刻畫,人物的支言片語,還有若斷若續的動作敘述,馬奎斯實在處理得太過簡略了。

至於《獨裁者的秋天》,由於透過多人獨白推動情節,因此獨白內容多人事方面的敘述,充滿這位獨裁者及一些相關人士日常生活方面的細節,反而少見將軍對某些特定事件的看法,以及他的世界觀、人生觀、治國理念等等。雖然有,但不多,點到為止。我幾乎看不見將軍到底有什麼驚人之見,或是狗屁倒灶的論調。滿紙極度詳盡的荒唐事件敘述,還有小說人物的自我辯護,以及極度貧乏的抽象思考內容,究竟是作者有意透過如此的設計,表現這些小說人物,還有小說人物背後的原型人物──那些中、南美國家的獨裁者與政客──人品極其猥瑣,見識、眼界極其淺薄?還是作者並沒有深入思索「權力」、「政治」、「自由」、「民主」這些概念和問題,只是沉迷、嘲諷他們那些愚蠢、敗德的行為?至今我仍無法確定。

另一個例子是《一百年的孤寂》第一代女主角歐蘇拉對次子奧瑞里亞諾想法的轉變,也就是年老幾近失明的歐蘇拉發現:自己的次子並「不是打仗打狠了心才失去親情,而是從來就沒有愛過任何人」(馬奎斯),而且還發現「他打了很多仗,還有摒棄勝利,原來出自純粹而邪門的自尊」(馬奎斯)這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我相信這個部分應該打動不少讀者的心,只是作者這樣的敘述有些突兀,因為僅提到老太太曾為「建村以來家裡的生活詳細列出重點」這個動作而已,到底是「哪幾點」啟發她,讓她有那麼巨大深刻的領悟,作者並沒有明講,也沒什麼暗示。歐蘇拉對女兒-阿瑪蘭妲看法上的改變,讀者還能從小說前面的內容檢視、驗証,可是她對次子想法的改變,小說前面好像沒什麼暗示,看起來像是天外飛來一筆的頓悟。

此外,作者也好,小說人物第一代女主人翁歐蘇拉也罷,他們完全沒有明講,也沒有暗示的是:為什麼會有這種無法付出愛心的人出現?而且成批量出現?原因到底是什麼?究竟是家族成員身心上的缺陷,還是拉美各國動盪的政治局勢及惡劣的社會風氣,塑造出上校這類冷酷無情的人,以及自虐虐人、阿瑪蘭妲式的人物?

我不禁想問,馬奎斯對於「自我耽溺、目無旁人的矜持」、「純粹而邪門的自尊」,還有由此衍生的各種暴力行為(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他人),看法究竟為何?哥倫比亞極端封建保守的天主教文化、墮落腐敗的政治人物,他已透過主教、將軍、士兵、官吏這些人各種荒誕言行揭露出來,並把不以為然之情隱藏在小說敘事及另一角色的言論。那「自我耽溺、目無旁人的矜持」、「純粹而邪門的自尊」,還有由此衍生的各種暴力行為呢?就我所知,即使沒有外來殖民勢力,這些類型的人如果佔了社會一半以上,不管是哥倫比亞還是其他國家,整個社會必然烏煙瘴氣、紛爭不斷。

總之,小說的場景描寫和作者的敘述語氣,讀起來非常浮躁、急促,以及欠缺深度的心理描寫,是我覺得這兩部小說比較美中不足的地方。

2018年11月23日 星期五

賈西亞‧馬奎斯系列7──〈回歸本源?!: 《賈西亞‧馬奎斯傳》帶給我的震撼〉

從臨時書攤買回這本書的時候,我只期待這本傳記能為我帶來半天的愉悅,其他不敢奢望,因為69元的超低價格讓我不太相任這本書的內容,也許中文翻譯得很差,也許內容冗雜無趣……狀況林林總總,因此書賣不出去,在此賤價出售。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我的意料,這本書翻譯得不好,仍被我閱讀兩次,而且每次都讀的津津有味。雖然作者以第三人稱的觀點敘述馬奎斯的一生,我反而覺得他的作法拉近了我與這位作家的距離,而不被「諾貝爾獎」及「魔幻寫實小說」之類的熠熠光輝所惑。

閱讀之前,我早已看完《一百年的孤寂》這部小說,不過頭一次閱讀,我對它印象非常不好,我實在不敢相信這種「鬼打牆」的文學作品,居然會得到「諾貝爾文學獎」!而且還能在得獎之前,得到南美許多國家讀者的青睞!因為小說的故事情節及時間敘述非常詭異!儘管作者聲稱:小說裡的一些人事物確實有事實作為基礎,而且有些是以自己的童年回憶進行改編。直到翻開這本傳記,讀了傳記作者詳細的介紹,及作者對小說情節片段與馬奎斯生平的簡短比較,我才有所理解。

舉例來說,《一百年的孤寂》的主角「奧瑞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竟然有17個私生子,而且一生打了32場內戰……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可是在南美洲確實有這樣的人物,而且為數不少!《一百年的孤寂》的主角「奧瑞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原型人物之一──馬奎斯的外祖父尼可拉斯‧馬奎斯先生──就擁有17個私生子!不只如此,他曾參加哥倫比亞的「千日戰爭」,後來也和「奧瑞里亞諾‧布恩迪亞」一樣,停戰以後退隱鄉里,並且對中央政府頗多怨言,雖然不滿政府貪汙腐敗,卻不得不忍氣吞聲仰賴政府發放撫恤金,維持生計。

至於32場內戰,等我翻開這本傳記,及中南美洲的歷史書後,才發現:馬奎斯只是把哥倫比亞脫離西班牙獨立以後大大小小的內戰和政治動盪用「32場內戰」概括而已,其實一點都不誇張!哥倫比亞的內戰與政治鬥爭,直到馬奎斯動筆寫這部小說時,仍然接連不斷。

第二個例子是,《一百年的孤寂》第四代主角「奧瑞里亞諾‧席岡多」時代,美國人在馬康多建立香蕉園之後的場景:小城已變成鋅板屋頂的木屋營區了,外國人從世界各地乘火車趕來,不只座位坐了人,平台站了人,連車廂頂都擠滿了人,他們住進鋅板屋頂的木屋。後來美國佬把懶洋洋、身穿細洋布衣裳、頭戴面紗大帽子的太太接來,在鐵路那一邊另外建一個城鎮,街道兩旁種棕櫚樹,房子的窗戶有遮簾,陽台上有白色小茶几,天花板上裝電扇,廣闊的藍色坪養了孔雀和鵪鶉。那個區域圍著金屬籬牆,頂上有一圈帶電的小鐵絲網,涼爽的夏日清晨黑鴉鴉掛滿電死的燕子。(遠景版第187),還有「他們使出以前上帝才能用的手法,改變降雨的模式,加速收穫的週期,把白石頭和冰涼的河水引到小城另一端的墓地後面,使河流改道。(遠景版第188),至於後面敘述「馬康多」這個小鎮在美國聯合水果公司進駐以後的改變,還有小說當中渲染的香蕉工人大屠殺事件,都是以馬奎斯故鄉──亞拉卡達加村的房屋遺跡,及史事紀錄為原型,加以想像、渲染。

不過整本傳記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傳記作者相當詳盡地介紹馬奎斯寫作《一百年的孤寂》的辛苦過程。馬奎斯寫作《一百年的孤寂》這段期間,一家人「拖欠了房東6個月的房租和肉店老板多月的肉錢,家當幾乎全進了當鋪」,馬奎斯本人除了散步,其他時間都窩在家裡查資料、寫作,長達十四個月。相信嗎?一部長篇小說可以這樣耗損作家的精力、財力及時間,而且這還只是撰寫的過程,並不包括作者漫長的構思、蘊釀。

傳記的前幾章,傳記作家不厭其煩說明馬奎斯如何回溯自身的童年生活、追尋外祖父母的身世、如何收集各路資料,以及訪問那些與外祖父母來往過的親友的過程。馬奎斯長年關注某個議題的決心和意志,真的很感動我!而且透過傳記作者的解釋,我才了解:當一名作家,除了天分與堅強的意志,還要有高度的實踐能力,以及與「現實」妥協、磨合的耐性。

馬奎斯26歲的時候,一面外出,為書店兜售圖書,一面在故鄉加勒比海沿海地區巴耶杜帕爾拉巴斯馬納烏雷及週邊村鎮等地,努力收集寫作資料。按傳記作者的評論:馬奎斯有意識地發掘自己和未來作品的根」。馬奎斯因首都波哥大發生大暴動,不得不輟學離開,之後前往卡塔赫那,在當地就讀大學(沒有畢業),並擔任報社記者、編輯,撰寫新聞稿。這段時間,他不但積極與當地的作家、藝術家來往,也利用閒暇時間寫作。二十幾歲的馬奎斯早已不在學院、咖啡館內悠閒度日,或是沉浸在漫無目標的閱讀和思考活動了。至於作家個人對世界文學的吸收,早在幼年時期就已經開始,中學時代的馬奎斯在同學、老師的眼中,是一位明日之星,不但功課不錯,讀了很多國內外的文學作品,而且詩才洋溢,三不五時在校刊上發表詩作、評論。

馬奎斯不像台灣莘莘學子,後者不少人是踏出高中校園以後,才結束對文學蒙昧無知的歲月。看似困頓、不得意的青年時代,以及居無定所的壯年時代,反而給予馬奎斯寬闊的視野;馬奎斯不僅更了解哥倫比亞的風俗民情,並且跳脫哥倫比亞本位觀點,思考母國與其他中南美洲國家混亂失序的歷史根源。或許作家們早年從事的工作,並沒有我想的那麼負面──只是耗費一位天才的時間與精力。馬奎斯童年的生活經驗與記者工作所需的大量閱讀經驗,後來都成為他寫作小說的素材,至於這些生活經驗和閱讀材料,如何蛻變成馬奎斯個人的寫作素材,其過程散見在這本傳記各個章節,這些我無法一一列舉、詳盡說明,只能告訴大家:書,還是一睹為快!

2018年11月21日 星期三

賈西亞‧馬奎斯系列5──馬奎斯的筆下「哥倫比亞」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



族群多元、文化多元的國家

馬奎斯一生寫了很多小說,被引進、翻譯成中文的有《百年孤寂》(遠景出版社翻成「一百年的孤寂」)、《迷宮中的將軍》、《愛在瘟疫漫延時》、《關於愛與其他的惡魔》等。如果您跟我一樣──讀過他兩本以上的作品,您會發現:他的小說人物有形形色色的族群,除了國、高中地理課本上介紹「中南美洲--哥倫比亞」提到的土生未混血白人、麥士蒂索人印第安人、黑人,還有吉卜賽人阿拉伯人敘利亞人美國人等等。以台灣最多人閱讀的《百年孤寂》來說,邦迪亞一家第一代老邦迪亞易家蘭,以及第二代亞克迪奧邦迪亞上校是西班牙移民後裔,是白人,無疑。第三代的亞克迪奧亞克迪奧二世與當地吉卜賽女郎透娜拉所生,算是混血兒,而邦迪亞上校的17個私生子,他們的母親有黑人、吉卜賽人麥士蒂索人印第安人等,大致可歸為麥士蒂索人。家裡的僕人維西妲桑印第安人,而預言邦迪亞家百年後會全部滅亡的麥魁迪,則是來自外國的吉卜賽人


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哥倫比亞本身就是一個族群多元的國家,從獨立建國之初就是如此,獨立建國至今,陸續有不同國家的人移入,造就了多元的族群風貌。


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價值觀及生活方式,即使同為西班牙移民後代的白人,及混血的麥士蒂索人,也有地域的差異。馬奎斯成長及成年後長期居住的加勒比海沿岸,與首都波哥大,民眾的生活習慣及行事作風就相當不同,前者比較隨性灑脫,後者比較保守拘謹,以《百年孤寂》來說,第五代席甘多的妻子卡碧娥,思想比較保守,不但謹守各種宗教禮儀,並且拘執祖先流傳下來的生活排場,例如:不使用邦家廁所,偏偏使用自己從老家帶過來的黃金便壺。她屬於後者,只是被馬奎斯寫的有點負面。


馬奎斯的《百年孤寂》、《迷宮中的將軍》、〈沒有人寫信給上校〉等作品,呈現比較多哥倫比亞北部,尤其是加勒比海沿岸的風土民情,我們可以看到:天主教儀式及慶典活動無處不在;人們熱愛唱歌、跳舞、演奏樂器;印第安人的曲調、黑人的歌舞及天主教的宗教音樂交織在民眾的生活;當地男士喜好鬥雞、賭博;因天氣炎熱而習慣赤裸上身工作等等。不過,哥倫比亞其他地方,這種多族群混雜的情況,也滿常見。即使是首都波哥大,那裡社會風氣較為封閉、保守,也因匯集全國各地的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的菁英,無可避免呈現一些熱衷標榜古典、純正西班牙文化的人士不樂意見到的多元文化景觀。


政爭頻仍、內戰不斷的國家

如果讀者與我一樣,讀過兩部以上馬奎斯的作品,尤其是《百年孤寂》,一定會有個印象,就是馬奎斯在小說的場景描述、情節鋪陳、人物對話,常常會出現「戰爭」、與戰爭有關的人事物。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哥倫比亞從脫離西班牙統治以後,雖然按照陸啟蒙主義思想家的理念及英美等國的議會運作模式,制定憲法,實施議會政治,定期舉辦選舉(不是今日的全民投票),卻因貧富差距懸殊、中央集權與聯邦分權之爭,以及是否限縮「教會」在教育、經濟、政治等方面的影響力,人們看法分歧……逐漸形成兩股壁壘分明的政治勢力,這兩股難以相容的政治勢力在1849年前後形成黨派,中文普遍翻譯為「保守黨」、「自由黨」。


簡單來說,保守黨人士普遍支持中央集權、強化總統權力、實施貿易保護政策、維護天主教的各種權益;自由黨人則普遍主張聯邦分權、開放貿易、主張教會退出公共教育,並要求政府立法或發佈行政命令限縮。兩大黨雖然按民主制度取得政權,施展自身政治理念,但往往不長久。一黨執政,推行某些政策的時候,另一黨常會杯葛抵制,而且換了另一黨上台,執政的黨派常會將不同黨派的前任總統所推的政策徹底推翻。更可怕的是,兩大黨各有一小撮激進人士,想把另一個黨消滅,而且兩方都會採取暗殺政敵,或是動員自己莊園的佃農、牧場的牧民,以及地方有力人士採取武裝暴動,逼迫黨內同志與執政黨讓步,於是哥倫比亞的政治秩序始終難以穩定,獨立以後,逐漸淪為政爭頻仍、內戰不斷的國家。


馬奎斯的政治理念比較傾向自由黨,所以他的小說重要人物不是自由黨信徒,就是沒有強烈政治傾向的人,很少是保守黨支持者,而且多部小說的敘事觀點較傾向自由黨,寫自由黨的事情比較多,像是《百年孤寂》邦迪亞上校參與的千日戰爭。在哥倫比亞的保守黨人眼中,這不過就是一小撮自由黨政客為了爭權奪利,利用幾椿尋常不過的選舉舞弊、不肖軍警打死人諸如此類的小事,大加渲染,煽動無知的民眾搞武裝暴動,去恐嚇保守黨和政府,要求更多政治利益(最具體的是議員席次)的惡劣行為,但馬奎斯在《百年孤寂》與其他的小說所講的,卻是自由黨人的認知版本,認為:千日戰爭是保守黨與一些同流合汙的自由黨人聯合壟斷政權,長年漠視底層民眾、破壞民主體制,讓許多人不願再相信政府,也無法再相信政黨政治,而不得不使用激烈手段反抗的結果。


哥倫比亞兩黨鬥爭的百年歷史、重要戰役、交戰雙方、談判條件、戰後對整個社會的影響,這些哥倫比亞國內外的歷史都有寫,而且都有學者研究,但民眾的看法是什麼?如何看待自由黨與保守黨的衝突?


馬奎斯《百年孤寂》有一個橋段非常經典,以邦迪亞上校岳父莫士柯特對兩大黨的描述,及邦迪亞的反應,比喻哥倫比亞人民對兩大黨的認知,馬奎斯寫說:

由於邦迪亞那時還弄不清保守黨和自由黨的差別,岳父就詳細為他解說,他說自由黨是秘密結社的同濟會會員、是壞人,企圖絞死教士,照習俗舉行婚禮,贊成離婚,承認私生子與婚生子享有相同的權利,把國家割據成聯邦政府,剝奪最高當局現有的權利。相反地,保守黨是直接從上帝取得權利,主張建立公共秩序和家庭倫理,他們信仰基督,是權力的維護者,不容國家被分割成各別自治體。

邦迪亞的教育水準不低,能閱讀,能使用西班牙文寫信、寫詩,對於兩大黨竟然如此無知,那教育水準遠不如他的眾多哥倫比亞女性、農民、牧人,又怎麼能精確了解兩大黨的政治理念?而邦迪亞上校岳父莫士柯特對兩大黨的描述口吻,尤其是對自由黨的負面形容,也是一個典型!馬奎斯似乎要告訴我們的是:哥倫比亞的民眾面對不同政治立場的人,不少態度就像邦迪亞岳父那樣──直接把對方當作壞人,把人家支持的黨派妖魔化,而且曲解、過度渲染其政治理念對社會的危害。


為了對馬奎斯小說的寫作背景有更深入的了解,我又借了張立卉寫的《哥倫比亞史》以及兩本馬奎斯傳記來看,對於哥倫比亞從建國以來到1928馬奎斯出生這段期間的兩黨政爭模式,有了一點了解,試著用以下的話說明,希望能幫助有心讀《百年孤寂》的台灣讀者!


兩大黨上層政治人物的政爭模式是這樣的:兩大黨雖然按民主制度取得政權,施展自身政治理念,但往往不長久。一黨執政,推行某些政策的時候,另一黨常會杯葛抵制,而且換了另一黨上台,執政的黨派常會將不同黨派的前任總統所推的政策徹底推翻。更可怕的是,兩大黨各有一小最激進人士,想把另一個黨消滅,而且兩方都會採取暗殺政敵,或是動員自己莊園的佃農、牧場的牧民,以及地方有力人士採取武裝暴動,逼迫黨內同志與執政黨讓步。


兩大黨的中下層的政爭模式是這樣的:平時,不同政治立場的民眾還能相安無事,一旦出現大規模選舉舞弊,或是中央或地方有力人士發動示威、抗議活動,一些人就會拿起武器前去集結,或是自行糾集一伙人去攻擊政府機關、襲擊彈藥庫搶奪武器、搗毀個別人士的宅邸、砸毀劫掠店家。《百年孤寂》當中邦迪亞上校的起義行動,以及第三代阿加底奧將自己學生集合起來,組建軍隊就是這種模式。兩大黨衝突不僅成為人們劫掠他人財物、土地的機會,也是報復仇家的好時機,只是對於整個哥倫比亞社會到底還是一場可怕的災難!


不同政治立場的民眾,彼此的對立、仇恨加深,代代相傳,延續到二十世紀。少數人在內戰、小規模的武裝衝突取得戰功,或是累積不義之財、建立人脈,戰爭或騷亂平息以後,還能回到鄉里,過著不錯的生活,例如:馬奎斯外祖父的幾位長官。多數人的生活卻因為戰爭變得窮困,不少退役的老兵過著窮愁潦倒的生活,苦苦等待一筆不知何時會發放的撫卹金,而且有的人還因自身或親友參與反政府活動的「不良紀錄」而遭到情治人員的監視,馬奎斯〈沒有人寫信給上校〉這篇小說就是在描寫那些人的遭遇及心境。


結論


許多台灣人,包括我在內,是透過馬奎斯的生平及作品了解哥倫比亞,或是對哥倫比亞這個國家開始產生興趣。馬奎斯不錯的一點是,他把庶民的生活,以及哥倫比亞作家相對忽視的北部──加勒比海沿岸、大沼澤,以及大沼澤週邊地帶鐵道沿線的城市,包括西恩納加阿拉加卡加等城鎮─寫出來。不過從馬奎斯作品來看,我覺得馬奎斯筆下的哥倫比亞是一個自然、人文景觀豐富多彩的國家,卻因某些緣故成為一個不斷上演悲劇的國家,值得警惕。



2018年11月18日 星期日

賈西亞‧馬奎斯系列4──《百年孤寂》的「現實、非魔幻的部分」


許多人對馬奎斯的印象來自《百年孤寂》。這本書被視為「魔幻寫實」主義的經典作品,哪些情節是魔幻、非現實,讀者一看就知道,可是「現實」的部分,讀者如果沒有對照馬奎斯的傳記或是訪談錄,就難以了解。目前台灣可以找到的馬奎斯傳記及相關訪談,有:


1遠景出版社的《回歸本源:馬奎斯傳》--作者:達索薩爾迪瓦爾、翻譯者:卞雙成胡真才

2聯經出版社的《馬奎斯的一生》--作者:傑拉德馬汀:翻譯者:陳靜妍

3中國南海出版公司的《番石榴飄香》--作者:Plinio Apuleyo Mendoza,Gabriel García Márquez(P.A 門多薩賈西亞馬奎斯)。翻譯者:林一安


雖然我們不容易在書店找到《回歸本源:馬奎斯傳》與《馬奎斯的一生》,公立圖書館及大專院校圖書館卻有收藏,反倒是輕、薄、短、小的《番石榴飄香》……台灣似乎沒有翻譯(或是正在翻譯還未上市),我讀的是對岸的簡體中文版。如果要快速了解馬奎斯這位作家及其代表作品,我推薦《番石榴飄香》!


至於傑拉德馬汀馬奎斯的一生》是最詳盡的一本,不僅詳細介紹馬奎斯的一生,而且對於重要作品的寫作背景、情節編排、人物塑造,以及外界的正、負評價,皆有所著墨,不過這本書超過六百頁,不分冊,厚重的內容考驗讀者的耐性。以下我要回到正題,說明《百年孤寂》這部小說,哪些地方是以歷史事件、真實人物作為基礎,進行虛構,而不是出自馬奎斯天馬行空的想像。


《百年孤寂》的「現實、非魔幻的部分」

一、原名:Colonel Aureliano Buendia,遠景版《一百年的孤寂》翻作:「奧瑞里亞諾布恩迪亞」,志文版《百年孤寂》翻作:「小邦迪亞」、「邦迪亞上校」

《百年孤寂》的重要人物邦迪亞上校,擁有17個私生子,一生打了32場內戰,畢生支持自由黨,反對保守黨,內戰結束後,整日在銀作坊打造小金魚。他非常不滿哥倫比亞中央政府多年拖欠基層士兵撫恤金,更不滿哥倫比亞中央政府偏袒美國聯合水果公司,調派軍警血腥鎮壓勞工及當地民眾的抗爭活動,雖有強烈的反抗之心,卻因大勢已去而莫可奈何。----這幾點可以對應馬奎斯的外祖父--尼可拉斯馬奎斯,對方確實擁有17個私生子,曾經參加千日戰爭,擔任上校,經歷多場戰役,畢生支持自由黨,厭惡保守黨。從軍之前是位銀匠,會製做許多銀器;內戰結束以後,他在地方的稅務局任職,工作之餘仍會打造銀器,也常與過去的長官、同袍及下屬來往,對哥倫比亞當局、剝削勞工的美國聯合水果公司懷有強烈的不滿,同情工人的罷工示威活動。與邦迪亞上校不同的是,尼可拉斯馬奎斯沒有動輒訴諸武力、革命解決問題的思考慣性,儘管同情工人的罷工行動,卻沒有出來組織工人,從事更激烈的武裝對抗行動,也沒有加入新近發展的共產黨或無產階級團體,而是當個協調者,努力化解勞資對立與軍民衝突。


其次,與邦迪亞上校不同的是,尼可拉斯馬奎斯的個性並不封閉、陰沉,是一個相當活潑、開朗、幽默的人,在當地有一定的社會威望,在香蕉大屠殺事件爆發之前,曾動用人脈及溝通技巧與當地士紳聯合,試圖化解罷工團體與香蕉公司、政府之間的對立。馬奎斯曾在訪談裡明確提到:邦迪亞上校是一個集合體,是他綜合許多人的性格、生活方式所創造出來的角色。上校陰沉、冷酷、內向、自我為中心的性格,還有令人捉摸不定的行事作風,其實是以外祖父的長官--拉法葉烏利貝將軍為原型所塑造出來的產物,當中融合了外祖父尼可拉斯‧馬奎斯及同時代一些老兵的參戰經驗與生活方式。


至於32場內戰,雖然是作家編造出來的,可是這樣的數字並不誇張,因為哥倫比亞從脫離西班牙獨立(1819) 1928馬奎斯出生,將近一百年的時間,各地爆發多起武裝衝突,據馬奎斯的說法,哥倫比亞49場內戰。最嚴重的一場內戰是1899年到1902年的「千日戰爭」,起因於選舉舞弊,後來卻演變為全國性的大動亂,激進自由黨人士武裝起來,對抗那些組織聯合陣線執政的溫和自由黨、保守黨人士,戰爭打了三年多,最後雙方在尼倫底香蕉園簽定停戰協議,結束這場戰爭。數十萬哥倫比亞人死在這場動亂,數萬人傷殘,國家一片殘破,不同政治立場的民眾彼此仇恨,延續了數十年,連馬奎斯父母的自由戀愛也受了一點點影響,當年,馬奎斯外祖父強烈反對兩人的其中一個原因,竟然是:馬奎斯父親跟他的家族都是可憎的保守黨支持者。


《百年孤寂》裡,邦迪亞上校與中央政府代表在尼倫底香蕉園簽定停戰協議,這是作家對現實事件的引用。不同的地方在於:馬奎斯的外祖父與烏利貝將軍這些人在協議簽訂後,儘管對協議的內容不怎麼滿意,仍然屈就現實;而自尊心極強的邦迪亞上校,則在協議簽訂後立即自殺。儘管如此,現實人物與虛構的上校,後來都對波哥大政府保持疏離的態度,少數人如戰爭領導者烏利貝將軍,得到保守黨退讓給自由黨的議員席次,多數人則卸甲歸田,等待政府發放停戰協議承諾的撫卹金,默默度過他們的中、晚年。


《百年孤寂》第四代主角席甘多時代,美國人馬康多建立香蕉園之後的場景:「小城已變成鋅板屋頂的木屋營區了,外國人從世界各地乘火車趕來,不只座位坐了人,平台站了人,連車廂頂都擠滿了人,他們住進鋅板屋頂的木屋。後來美國佬把懶洋洋、身穿細洋布衣裳、頭戴面紗大帽子的太太接來,在鐵路那一邊另外建一個城鎮,街道兩旁種棕櫚樹,房子的窗戶有遮簾,陽台上有白色小茶几,天花板上裝電扇,廣闊的藍色坪養了孔雀和鵪鶉。那個區域圍著金屬籬牆,頂上有一圈帶電的小鐵絲網,涼爽的夏日清晨黑鴉鴉掛滿電死的燕子。(遠景版第187),還有「他們使出以前上帝才能用的手法,改變降雨的模式,加速收穫的週期,把白石頭和冰涼的河水引到小城另一端的墓地後面,使河流改道。(遠景版第188)


馬康多原來是香蕉園的名字,位於馬奎斯的出生地阿拉加塔加,後來成為馬奎斯多篇小說的地名。馬奎斯出生以前,美國聯合水果公司阿拉加塔加及週圍地區開闢香蕉園,引進大批的外地人(國內外都有),帶動當地的經濟發展,而且對自然生態、人文觀景、社會風氣及居民的生活方式造成很大的衝擊。馬奎斯出生的時候,當地的榮景正由盛轉衰。上校曾牽著馬奎斯的小手去拜訪朋友、逛街、摸冰塊,恰好給了馬奎斯見證當地繁華的機會,成為後來寫作《百年孤寂》部分情節的素材。


至於《百年孤寂》第四代另一位主角席根鐸目睹的大屠殺---抗爭的香蕉園工人及家屬遭到軍警開槍射殺,歷史上真有其事。事件是發生在1928125日的清晨,三千名香蕉園的工人群聚在另一個城市西安納加,要求資方接受他們的訴求----改善他們的某些待遇與福利。沒想到,哥倫比亞當局調派軍警前來鎮壓,不僅逮捕那些前來化解工人與聯合水果公司衝突的人士 (包括馬奎斯的外祖父),還對廣場上的民眾開槍掃射,殺害不少勞工和市民。事後,軍警還在聯合水果公司的協助之下,逮捕、處決許多工人,並對外封鎖訊息。


多年後,馬奎斯在《百年孤寂》宣稱死了三千人,可是實際死傷人數,無論是哥倫比亞政府、當地民眾、聯合水果公司,以及當初參與鎮壓行動的軍警,各方說詞不一,而且彼此認知差異極大,死傷不到十人,到傷亡超過一千多人,都有人主張,馬奎斯的說法因此被一些人批評──主觀臆測、信口開河。有意思的是,台灣的文學評論者大多肯定馬奎斯寫作這個橋段所展現的道德勇氣,但馬奎斯的母國哥倫比亞人未必欣賞這種作法,有興趣的人可以進一步閱讀馬奎斯的一生》這部傳記,作者在書裡引用了一些人士對馬奎斯觀點的負面評語。


總之,對照小說與馬奎斯傳記及相關訪談,能讓我們更深入了解《百年孤寂》這部小說,以及「魔幻寫實」的寫作手法。

2018年11月12日 星期一

賈西亞‧馬奎斯系列3──《馬奎斯小說傑作集》讀後感



書名:馬奎斯小說傑作集
作者:賈西亞‧馬奎斯;譯者:楊耐冬
出版社:志文出版社

這本小說集收錄馬奎斯九則短篇小說,有:〈沒有人寫信給上校〉、〈星期二晌午〉、〈這些日子中的一天〉、〈這個城裡沒有小偷〉、〈巴扎沙驚奇的午後〉、〈孟提爾的孀婦〉、〈星期六後的一天〉、〈人造玫瑰〉、〈大媽媽的葬禮〉。這些小說的時空背景幾乎設定在二十世紀初哥倫比亞加勒比海地區,不少作品設定在作者虛構出來的馬康多小鎮,而且幾篇小說出現了《百年孤寂》的人物。

〈沒有人寫信給上校〉是馬奎斯這九則短篇小說最好的作品,不論是主題選擇、結構設計、情境營造、人物型塑,都比其他作品突出。作者以寫實主義的精神與筆法表現上校等待退休金多年而困窘度日的慘狀,也以上校與其他人物互動的言行,間接展現人情冷暖,以及哥倫比亞政府言而無信、專制獨裁的真面目。此外,上校與妻子之間的安慰、爭執,以及對彼此的善意欺瞞,也是整篇小說的亮點,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馬奎斯將這對逐漸陷入饑寒交迫的夫妻的無奈、憤怒、互相扶持的精神,描寫的淋漓盡致,除了反映部分哥倫比亞(尤其是那些等待退休金發放的貧苦老兵)的生活實境,也藉著上校與妻子之間的爭吵,隱微傳達馬奎斯哥倫比亞政府言而無言的不滿,還有對部分自由黨人與當權者同流合汙的不屑之情。

〈大媽媽的葬禮〉則是一篇相當具有創意的作品,不論是敘述者的立場、時空交錯的安排,還是「大媽媽」的形象及隱喻,都讓我嘆為觀止!雖然人物、事件全是虛構,但小說中其他人物在「大媽媽」死亡前後的態度反差,與居喪時期的態度轉變,不正是許多專制獨裁國家的民眾面對獨裁者死亡的寫照?


  這篇小說的結尾相當有趣也相當反諷,可以媲美《迷宮中的將軍》及《百年孤寂》的結尾!〈大媽媽的葬禮〉的結尾是這樣的:


普通人民因權勢的展示而看得目眩眼花,他們並不關心那些貪婪的喧噪忙亂。有些人在屋頂上亂叫,同意由城裡貴族人士中最具德望的人抬棺到街上。當靈車經過那擁塞的馬康多小街道時,沒有人注意它後面跟著禿鷹的影子,也沒有人注意到貴族所經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長列帶傳染病菌的垃圾。也沒有人注意到大媽媽的姪輩、教子(因受洗取名而有類似義子的關係)、侍僕和護衛人員,當她的軀體一抬出去,他們便立刻把門關上,並且拆除了門上弔祭的飾物,把牆板上的釘子拔掉,挖掉牆角,拆分這個家。在葬禮的喧鬧聲中,唯一人人沒有錯過的是齊聲發出一聲如雷一般的鬆了口氣的噓聲。那是經過了十四天的祈禱、意氣昂揚與狂熱的崇拜終於已經過去,墓穴用鉛板封閉之後而發出的一種解放的嘆息。現在這些人都知道了,也瞭解了他們眼見一個新的紀元誕生了。現在教皇的人與靈魂都已歸天,他在地上的使命已經完成,這個共和國的總統可以坐下來按他的善意判斷來治理這個國家。各行各業的皇后,過去與未來的,都可以結婚,過幸福快樂的生活,生許多兒子。普通人民也可以架起他們的篷帳,也像大媽媽那樣在大塊大塊的田地上,過著他媽的無比快樂的生活,因為唯一與他們為敵的,與有足夠勢力反對他們過快樂生活的人,已開始在那塊鉛板底下腐爛了。而後,唯一剩下的一件事是,有一個人倚在門口的一把椅凳上來講這個故事,給後代一點教諭和作個榜樣。當然,全世界的異教徒沒有一個會知道大媽媽的故事,因為明天──星期三,清道夫會來把她葬禮後所留下來的垃圾清掃乾淨,永遠永遠清掃乾淨。(賈西亞‧馬奎斯/原著、楊耐冬/翻譯。)


至於其他七篇,馬奎斯的表現就比較平凡了,雖然沒有明顯的敗筆,卻談不上一流。或許這七篇在哥倫比亞算是一流的作品,不過放在南美洲歐洲,乃至全世界,恐怕就不是如此了。



2018年11月5日 星期一

賈西亞‧馬奎斯系列2──能幫助我們閱讀《迷宮中的將軍》的文章


本來想寫一篇介紹馬奎斯《迷宮中的將軍》的主角──西蒙玻利瓦爾,今早發現:已經有人寫了!而且作者寫的很清楚、很簡單扼要,我沒必要再多此一舉,所以轉貼在此。要看懂這部小說,需要一點點19世紀初南美洲獨立運動的歷史知識,否則會感到挫折!允晨版的中文翻譯(由中國3位譯者翻譯)已經很不理想,再加上一堆陌生的人名、地名,讀到一半,腦中就已經一團混亂,甚至搞不清誰是誰了……如同我初次閱讀那般。有了一點概念以後,我們至少能快速瀏覽整部小說,略過那些被翻得狗屁不通或詰屈贅牙的語句,直接掌握「重點」!


我以下要轉貼的文章,原來發表在2015年8月18日「自由評論網」的專欄。網址:http://talk.ltn.com.tw/article/breakingnews/1415431?fbclid=IwAR27Ign_wOlNCcuwBsZMAi8oo8sbKyaC-tiw-tOlSAZ7dl3BuO5sxO15b-Q )


魔幻拉美》玻利瓦:迷宮中的將軍
玻利瓦曾一度同時身兼大哥倫比亞、秘魯及玻利維亞三國的總統,聲望如日中天,無人能及。然而,他一手所建立的「大哥倫比亞共和國」,卻因地方派系明爭暗鬥而崩解。在夢想幻滅與肺結核的折磨下,玻利瓦終於明白「敵人不在外面,而在家裡。」


作者:陳小雀
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文哲學院拉丁美洲研究博士,現任淡江大學外語學院院長。專研拉美文學與文化。學術工作之餘,不時探訪拉美,足跡遍及拉美各國。


198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賈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 1927-2014),以美洲解放者玻利瓦(Simón Bolívar, 1783-1830)的生命尾聲為藍本,創作出《迷宮中的將軍》(El general en su laberinto)。小說裡,玻利瓦失去權勢,拖著孱弱病體,沿著馬格達萊納(Magdalena)河,準備離開哥倫比亞,藉由回憶,慢慢勾勒出解放者的孤寂形象,回溯英雄的光榮過去,同時也鋪陳南美洲儼然迷宮的政治氛圍。

1783年,玻利瓦生於委內瑞拉的一個富裕家庭,屬於克里歐優白人(criollo)貴族階級。少時受軍事教育,十五歲負笈西班牙,十九歲結婚,不久即偕同妻子回到委內瑞拉。熟料,妻子於1803年染病身亡,玻利瓦因而再度赴歐陸。啟蒙運動激發他的解放思想,此外,拿破崙背離法國大革命的理想而於巴黎聖母院加冕,更令他立志成為真正的英雄,1807年於是返抵委內瑞拉。

在西屬美洲殖民地裡,委內瑞拉首先爆發獨立運動,由革命先驅米蘭達(Francisco de Miranda, 1750-1816)於1806年發難。玻利瓦於1810年加入戰爭行列,同年,解放軍成立第一個委內瑞拉聯合政府。獨立戰爭如火如荼進行,不料,米蘭達於1812年兵敗被俘,爾後死於西班牙獄中。玻利瓦注定要當英雄,他在1813年被尊為「解放者」。然而,解放過程並不順利,玻利瓦甚至得於1815年自我流亡牙買加,重新省思如何喚醒西屬美洲的自決意識。

1819年八月七日,玻利瓦捲土重來,所率領的解放軍大敗西班牙軍隊,並於同年十二月十七日宣布成立「大哥倫比亞共和國」(La República de Gran Colombia),包含委內瑞拉與新格拉那達(Nueva Granada,即後來的哥倫比亞)兩地。「哥倫比亞」取自義大利航海家哥倫布(Cristoforo Colombo, 1451-1506)的姓氏,其拉丁文「columbus」原意即為白鴿,象徵平和。在語義上,「哥倫比亞」代表「哥倫布之地」,此榮譽乃獻給美洲的發現者。米蘭達發動革命之際,即有意以「哥倫比亞」做為未來的國名,冀望建立一個和平的國度。

玻利瓦完成了米蘭達的理想,也實踐了自己的夢想,甚至想仿傚美國,整合其他同時脫離西班牙統治的美洲殖民地,共同建立一個強大、團結的合眾國。

玻利瓦被推舉為「大哥倫比亞共和國」的第一任總統,不久巴拿馬與厄瓜多也分別於1821、1822年併入「大哥倫比亞共和國」。同時,阿根廷的聖馬丁(José de San Martín, 1778-1850)解放了智利及秘魯;於是,玻利瓦於1823年越過巍峨的安地斯山巅,進入利馬,持續為解放南美洲而戰。隔年,在阿亞庫喬(La batalla de Ayacucho)一役中,獲得光榮勝利,西班牙在南美洲的最後殖民地(上秘魯)終於獨立了,取國名為「玻利維亞共和國」(La República de Bolivia),以頌揚玻利瓦。

玻利瓦曾一度同時身兼大哥倫比亞、秘魯及玻利維亞三國的總統,聲望如日中天,無人能及。然而,地方勢力暗潮洶湧,同志之間也因政治理念不同而產生歧見,最後演變成中央集權派與聯邦分權派之爭。眼見「大哥倫比亞共和國」即將土崩瓦解,為了力挽狂瀾,玻利瓦採取獨裁手段,落下一片罵名,卻仍舊阻止不了分裂的命運。委內瑞拉於1829年十一月脫離「大哥倫比亞共和國」,玻利瓦於1830年五月七日辭職下野,五月十三日厄瓜多也跟分離。在夢想幻滅與肺結核的折磨下,玻利瓦終於明白「敵人不在外面,而在家裡」然而,時不我予,同年十二月十七日在落寞中辭世。

為了獨立運動,玻利瓦親自跨上戰馬,馳騁於所解放的五國土地,戰功彪炳,空前絕後。一個偉大的軍事家、思想家、政治家,終身擁有「解放者」榮耀,仍舊陷入進退維谷的政治迷宮中,而這政治迷宮正是爾後拉丁美洲紛亂的寫照。



2018年11月2日 星期五

賈西亞‧馬奎斯系列1──《迷宮中的將軍》讀後感




書名:迷宮中的將軍
作者:賈西亞‧馬奎斯
出版社:允晨文化
譯者:尹承東蔣宗曹申寶樓




看過偉人傳記及相關小說的人,大概很難不對《迷宮中的將軍》這部小說的寫作風格產生疑惑,因為小說情節並不是強調玻利瓦爾如何解放南美洲,也不在突顯他中年縱橫政壇的輝煌事跡,而是著眼在這位英雄的健康與事業都處於窮途末路的時刻。

馬奎斯筆下的將軍既沒有一些人士(如:卡爾馬克思)宣稱的權謀狡詐,也沒有被一般人美化的神聖氣質。我看到馬奎斯試圖重建的玻利瓦爾形象,是一個混雜神聖與猥瑣的集合體,匯集多種正、反特質於一身的人,而且我們極難用一組詞彙形容,也很難用正、邪或是功過幾開的方式論斷其人品及畢生成就。

這本酷似傳記的小說,依舊有馬奎斯慣用的手法──常讓時空隨作者敘述或小說人物的回憶,靈活流動、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開頭模式。

小說的開頭不是寫將軍眼下所見的事物,也不是作者全知觀點的時空描述,卻以將軍的僕人何塞帕拉西奧斯所見到的畫面作為起點。作者先描寫將軍「赤裸身體,睜著眼睛在浴缸的淨化水中漂浮著」這種奇怪的舉動,然後寫這名僕人的解讀與反應,再寫將軍眼中的僕人是什麼樣子,做了什麼動作。作者悄悄地將小說視角從僕人這個角色轉移到將軍身上,最後在開頭第一段的結尾,視角又再度回到作者。馬奎斯寫完將軍看見僕人「手裡托著一小杯由虞美人攙樹膠煎成的湯劑」之後,下面接的是「將軍兩手無力扶著浴缸的邊緣,像海豚似地從藥草水中冒了出來。實在想像不到,他的身體竟然虛弱到那般地步」這樣的敘述,又把讀者拉回到旁觀的位置。

至於時空流動,作者的安排也頗有創意,最典型的是,小說結尾,先是透過將軍之眼,鋪陳其死亡場景,然後作者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寫道:「無情的八角鐘像脫繮的野馬,不可抗拒向十二月十七日飛奔,很快將指到將軍生命的最後一個下午的一點零七分」馬奎斯除了透過這段文字明確告訴我們:玻利瓦爾即將死亡,並且試圖營造一股壓迫感,激發讀者想要了解玻利瓦爾臨死前的心境及情景。

在處理將軍臨終一刻的感官上,馬奎斯的寫法相當不落俗套,用以下的句子敘述將軍死亡前的所見所聞:「那時將軍把交叉的雙臂放在胸前,開始聽到搾糖的奴隸們,以宏亮的聲音唱著清晨六點鐘的聖母頌,透過窗戶,他看到了天空中閃閃發光,即將一去不返的金星,雪山頂上的長年積雪,新生的攀緣植物,但下一個星期六,在因喪事而大門緊閉的邸宅裏,他將看不到那些黃色的鐘狀小花的開放,這些生命的最後閃光,在今後的多少個世紀內,這樣的生命將再也不會在人世間重現。」這部小說沒有一般英雄人物小說的誇張與裝模作樣──將偉人的死亡視為是某個時代結束的句點,或是賦予一股神秘、浪漫的色彩,強化這個人的獨一無二。

馬奎斯儘管熱愛、同情玻利瓦爾,仍然沒有避諱這位英雄明顯存在的性格弱點,例如:風流成性、脾氣爆躁、逞強好鬥、習慣將自己失敗及不順歸咎外在環境及他人的傾向。對於玻利瓦爾的生活怪癖,馬奎斯並非憑空編造,在允晨文化版本的附錄〈一本報復性的書:加西亞馬奎斯談《迷宮中的將軍》〉(作者:瑪麗亞埃爾維拉薩佩爾)就有馬奎斯詳述用心考察歷史文獻及訪問專家的過程。

不過,我覺得最精彩的,莫過於馬奎斯毫不隱諱將玻利瓦爾心口不一、棧戀權力,以及其在「專制獨裁」與「貫徹民主」之間搖擺不定的心態,用一些帶有詼諧色彩的句子淋漓盡致表現在讀者面前,例如第13頁的「將軍聲稱放棄政權的話都已經被編成了民歌,早在他宣誓就職總統的演講辭裡,他就用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來表露了他的這一思想:『我得到平靜的第一天,即我掌權的最後一天。』在以後的年代裡,他又多次發表這樣的宣言,而且是在極為相似的情況下,因此永遠也難以辨別他何時說的是真話。」馬奎斯也多次透過何塞帕拉西奧斯這名侍衛的口頭禪:「我主人的想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間接表現玻利瓦爾心口不一、反覆無常的行事風格。

當然,玻利瓦爾心口不一與反覆無常,馬奎斯也間接透過幾位軍官與玻利瓦爾的交談過程,以及各人的回憶,傳達給讀者這樣的訊息:玻利瓦爾心口不一與反覆無常,不全然是玻利瓦爾的個人問題,詭譎多變的政治情勢,以及其畢生執著的「建立永遠統一、自由的大美洲」政治理念,也是重要原因!總之,馬奎斯面對玻利瓦爾這位在南美洲各國享有盛名卻爭議不斷的歷史人物,沒有落入善惡二元對立的簡單評判標準,而是較為忠實呈現他的複雜、矛盾及臨死的心境,力圖呈現玻利瓦爾作為平凡人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