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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17日 星期五

仿製神話:榕樹樹皮有許多顏色的原因

最初,榕樹的樹皮全是純白色,之所以後來會出現灰白色、咖啡色、深棕色,甚至近乎赤色的樹皮,是因為……


幾千年前,有一群人從亞洲大陸的東南沿海地區,出海來到台灣、菲律賓、印尼,以及許多散佈在太平洋的小島。這群人的家鄉被來自北方的越人攻佔,而入侵的越人先前也遭到中原人的連番襲擊,不得不離開故土,遷往他處。話說這群人離開家鄉,來到台灣、菲律賓、印尼,以及許多散佈在太平洋的小島之後,都與當地居住的矮黑人爆發衝突,彼此爭奪土地。打的最厲害的,大概是台灣,矮黑人至今殘存在東南亞各地,唯獨台灣徹底消失。

 

這群人靠著從大陸帶來的少量青銅武器,還有比較嚴密的組織,很快就殺死許多手持木棍、石矛、粗陋弓箭的矮黑人勇士。他們不但佔領那些部落的土地,還將矮黑人驅趕到更內陸的地方。這批移民原本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但在他們驅逐矮黑人的時候,不慎得罪了當地的榕樹,開啟了人類與榕樹的鬥爭史。

 

一種說法是,榕樹看見他們像獵捕山豬那樣對待矮黑人,感到不可思議,上前詢問,結果遭到這批移民的嘲弄、毆打。另一個說法是,榕樹發現這批移民不像矮黑人那樣──依靠漁獵維生,竟然在原野上放火焚燒草木,栽種小米、芋頭、豆子與一些蔬菜,嚴重威脅到他們的生存,於是榕樹決定用各種手段阻撓他們在當地落腳。


總之,不論是二種說法的哪一種,榕樹不但決定用各種手段阻撓這批移民在當地落腳,而且全力幫助那些想要收復失土的矮黑人。它們不但遮蔽矮黑人,讓許多矮黑人成功逃過這批移民的追殺,還在矮黑人發動夜襲的時候,扯移民們的後腿。許多榕樹會挪動身子,撞倒敵人,或是伸展樹根,將敵人絆倒,好讓矮黑人射殺,甚至割取人頭。

 

後來,這批移民發現當地的榕樹全部與他們為敵,決心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並且打算「殺雞儆猴」,讓往後所有他們看的見的榕樹,一見到他們來,就「退避三舍」,與矮黑人一樣────逃入山中,因此他們想出了一個非常惡毒的詭計,企圖殺盡當地的榕樹,讓全世界的榕樹、矮黑人,以及所有想與他們作對的其他部落、妖魔鬼怪……通通畏懼他們,即使遠遠望見他們的祖靈都會嚇得逃走。

 

 

榕樹完全不曉得人心的險惡,以為對方態度非常誠懇,高興地接受人們的邀約。它們一進部落,就向人們揮舞枝葉,熱情地打招呼。部落裡的人將榕樹請進一座座精美的茅草屋休息,並送上大批的美食、好酒;全村的少男少女也盛裝打扮,在榕樹的面前進行一場非常精彩的歌舞表演,讓對方開懷大笑。

 

榕樹與一堆人暢飲,毫無戒心,就在它們相繼醉倒在地之後,屋外的人見狀,馬上按原計劃兵分二路。一路人趕緊衝進屋內,將已經喝得醉醺醺的族人抬出屋外,另一路人則把預先準備好的一綑綑乾柴堆放在茅草四周。一堆村民望著屋內沉睡的榕樹,忍不住露出得意的表情,所有的茅屋先前已經淋上了豬油,現在又堆上一堆乾柴,只要一點火,就……

 

剛開始,屋內的榕樹渾然不覺,後來有幾棵比較敏感、醉意較淺的榕樹開始感覺自己的身上有小蟲子爬上來,在莖幹、枝葉、鬚根之間鑽來鑽去,很不舒服,等到燒焦味與劇痛襲來,他們猛然睜開眼睛,見到自己身上著火,同伴也被焚燒,四周一片火海!

 

榕樹們恍然大悟,紛紛衝出屋外,然後將那些想攻擊它們的村民驅散,甚至一腳踩死。由於許多榕樹慌忙逃竄,不辨方位,又逃跑時,努力揮舞枝葉,拍打地面、房牆、想將身上的火焰撲滅,結果讓部落的瞭望台、穀倉、幾間房舍起火燃燒。

 

就在移民為上述情況焦頭爛額的時候,榕樹衝到部落附近的池塘、小溪,浸泡。它們互相打量……

 

有些樹只被火燒了一下,但不知是過度驚嚇,還是其他原因,樹皮由純白變成灰白。

 

有些樹雖然很快就撲滅身上的火焰,卻在逃走的過程,被人們的武器劃出幾道傷痕,所以樹皮顏色較深,有些地方不光滑,凹凹凸凸的。

 

有些樹更慘,跳進池塘或小溪以後,身上的火才熄滅,原本純白的樹皮變成了咖啡色,而且無法回復。

 

最可憐的是,那些被烈火焚燒,逃跑時又被村民用青銅刀劈砍戳刺的榕樹,它們的皮慮不但被燒灼成深棕色,而且表面坑坑疤疤,佈滿全身。

 

經歷那場可怕的事件,榕樹對人類滿懷敵意。他們向上天請願,也向矮黑人祖靈、各種鬼靈精怪求援,結果獲得一項巨大的能力,就是他們能在牆壁、屋頂、水井、溝渠……各種人為的設施發芽、釘根、成長、茁壯,直到人們動手剷滅為止。


矮黑人逐漸從台灣消失,移民變成住民,榕樹不但不投降,反而將這樣的異能傳給自己的子孫,與其他地區的榕樹,結果幾千年後世界上的榕樹幾乎擁有這種巨大又可怕的能力,不論人類怎麼剷除,榕樹就是能在壁角、水溝、各種孔洞發芽、生長、茁壯、開花、結果……總之,成為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

 

儘管如此,一吐怨氣的榕樹們,望著自己與同類身上那些紛雜不一的顏色────灰白色、咖啡色、深棕色,甚至近乎赤色……它們常忍不住懷念幾千年前祖先擁有的純白樹皮。


2021年9月3日 星期五

瘋子的創作之心

著名哲學家尼采在「快樂的知識」這本書,創造了一個在白天提燈籠尋找上帝的瘋子。這個瘋子喜歡看書,更痴迷於書。書的封面對他而言,就像女人的臉蛋;書的造型就像女人的身形;書頁帶給他手指的觸感,勝過少女輕盈步伐在他內心激發的愉悅。但有一天情況改觀了,瘋子一反自己的愛書之情,而且變的更加瘋狂。



這一天,天氣非常晴朗炎熱,瘋子受不了房間的悶熱,也想節省冷氣費,於是搬了一張躺椅到樓下,放在客廳,然後躺在上面睡午覺。沒多久,瘋子夢到一個非常驚悚的畫面,那個畫面是這樣的:他置身在書房,面對一張大書櫃,突然,有好幾團火球出現在房間角落的書堆上!這些小火球輕盈地跳躍,從一堆書跳到另一堆書,然後撲向瘋子面對的那張大書櫃,使勁招展他們狂野不羈的火舌。



瘋子沒有奪門而逃,反而愣在一旁,張大嘴!那些書是他辛苦從書店、報攤、網路平台精挑細選買來的,耗去大半積蓄,本想在退休後,徜徉在眾多書本構築的美麗世界,沒想到他的心願此時竟成了泡影!


房間內所有的書被熊熊大火吞噬。書頁在烈焰的摧殘之下,漸漸捲曲、變形、轉為焦黑,最後化作灰燼。

 

瘋子盯著烈焰,照理來說,應當陷入深沉的沮喪與難過之中,沒想到一陣驚愕過後,他的腦中忽然浮現一道美妙的旋律,那道旋律隨著瘋子眼前迴旋的火舌逐漸開展。於是,瘋子拿起筆記本,準備記下腦海中浮現的那些音符,渾然忘記自己置身火場。但就在瘋子拿起黑色原子筆,想點下第一個音符的時候,眼前的火焰卻「咻」的一聲,全部消失!只留下一地灰燼、未燒盡的殘頁、扭曲變形到不成樣子的書櫃。

 

瘋子惆悵不已,他深愛這些書,也愛上那道突如其來出現的神秘旋律,沒想到自己的藏書幾乎被火燒盡,美妙的旋律也戛然中止,令他措手不及。他不禁怨嘆上帝對他開了這個殘忍又無厘頭的玩笑。就在瘋子想開口咒罵上帝的時候,他突然跌坐在地,兩眼一黑,爬不起來,經過一番奮鬥,瘋子終於睜開雙眼,發現:躺椅垮了。

 

為了讓先前那道神祕的旋律再度從腦海中浮現,瘋子以非常怪異的方式創作。他不是靜下心,面對五線譜回想,也不是坐在鋼琴前面,敲出幾個聲音,試圖喚起記憶,而是搬來許多人拋棄的書本,堆放在自家後院,然後潑灑汽油,縱火焚燒。


當一道巨大的火焰與濃煙從瘋子家的後院竄出,鄰居嚇壞了!有的報警,有的跑來猛力敲打瘋子家的門板,大聲喊叫:「你家失火了!快逃啊!」瘋子卻坐在書房,冷眼盯著後院的書被大火燒成灰燼,哼出那段曾經出現在他腦海的神秘旋律────也就是他後來在療養院創作的「火焰之歌」的主旋律。

 

之後,瘋子閉上眼睛,想像自己正在國家音樂廳指揮,讓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雙簧管、單簧管、法國號……合奏出那道美妙的主旋律。當他被消防員拖出房子的時候,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死抓著五線譜與黑色原子筆不放,完全不管週遭的情況。他緊閉雙眼,任人拖行,只為全心修飾那道神秘的旋律,使之變的更加柔美動人。

 

大門外,鄰居議論紛紛。當他們從消防員得知瘋子在自家後院放火燒書的危險行徑,氣得辱罵、追打、吐口水。瘋子不以為意,聽任自己被消防員抬上擔架,送進救護車裡。為了不讓旁人的叫罵聲、救護車與消防車的鳴笛聲干擾,破壞自己在國家音樂廳的完美演出,瘋子大聲哼出他構想的旋律,並用手腳敲打擔架。


救護車裡的人完全不了解瘋子執拗的作曲精神,認為他是思覺失調症大發作,於是將瘋子身上的帶子弄的更加牢固……

 

瘋子事後被送進療養院,因為醫師判定他的精神嚴重異常,幾乎完全喪失思考與判斷能力。瘋子的房子被一位親戚暫時接管,後院一片狼籍的景象,讓那位同樣愛書的親戚張大了嘴,不敢置信自己的叔叔會做出這麼可怕的事。那位親戚與警察合力找遍瘋子的房子,這才在廁所裡找到瘋子的日記,揭開對方在後院燒書的謎底。

 

至於瘋子,當他發現自己闖了大禍以後,決定意無反顧逃離現實世界,想與那道美麗又神秘的旋律長相廝守,不論天涯海角。多年以後,人們發現瘋子在療養院創作出一首動聽的「火焰之歌」交響曲,不過那時已經恢復正常思考與判斷能力的瘋子,卻不願回到常人的世界。他打算做一件更瘋狂的事,就是:他完全不理會世人對「火焰之歌」交響曲的讚賞、院內醫護人員的各種反應,絞盡腦汁要作出一首長達三個小時的安魂曲,並打算在安魂曲修改完成那天,開始絕食,靜候死亡到來。

 

「上帝已死,我也將亡,死亡之後,與神同在。」瘋子寫下這幾個歪歪斜斜的字,作為安魂曲的開頭。()


2021年8月20日 星期五

《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閱讀心得

 

朱宥勳、黃崇凱/編《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釀出版。


書中收錄的八位作家各具特色,有各自偏好的題材、敘事技巧、文字風格等,識別性高。在敘事技巧、小說意象、文字風格、人稱觀點方面,他們普遍有實驗精神,例如:

 

黃崇凱擅長在小說裡並置兩種以上性質截然不同的事物,努力將這些不同的事物焊接在一起,成為一篇小說;賴志穎以日本民謠「紅蜻蜓」為篇名,寫的卻是歷史色彩濃重的同志小說;楊富閔將台語、外來語、台灣國語、標準國語混雜使用在人物對話、場景描述,以及敘事語調;朱宥勳、盛浩偉、林佑軒等人則展現靈活的人稱觀點、敘事語調轉換能力;神小風、陳育萱試圖以主角與其他人物的互動經過,表現某些類型女性常遭遇的某些困境。

 

這本小說集裡的作品滿考驗讀者的耐性,我整整讀了兩遍,有些作品讀了三遍,才敢在這裡評論。由於我的作品好壞評判標準與美學觀,與主編、文學獎評審們很不一樣,在後者眼中能給予「第一名」、「優秀」的作品,在我看來未必如此。

 

有幾篇文字很美,但故事性、架構完整度、感情不夠。有兩三篇作品主題不錯,但是我讀起來,覺得作者寫的比較空泛,小說人物、對話、情節……我很難找到亮點。有的作品,作者寫作目的似乎是向讀者炫示自己的敘事技巧、人稱轉換、意象使用等能力,作品裡並沒有什麼深刻的思想,也沒有展現濃厚的情感,作為讀者的我很難講出這篇是什麼主題(友情、戰爭、愛情……),只知道這幾篇作品包含同志、跨性別、二二八事件……等元素,如果拿去投稿文學獎,很容易引起評審注意,甚至比不包含上述元素的作品,更容易入圍。

 

最讓我感到困惑的是,他們對小說人物的刻畫,可以將小說人物的外表、衣著、、言行、時空背景……這些比較外緣的東西,刻劃地窮形盡相,可是對於人物內心的書寫,他們整體的表現就明顯遜色。賴志穎〈紅蜻蜓〉、神小風〈愛情公寓〉、林佑軒〈女兒命〉、盛浩偉〈半青春〉這幾篇寫的比較深入,其他的作品不是小說主角性格扁平,就是這方面的刻劃比較貧乏蒼白。


2021年8月14日 星期六

 一、

 

「或許我們要度過長夜,才能找到幸福。」妳說。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此時此刻突兀地浮現我的腦海,揮之不去。我睜開雙眼,,前方是廣闊無垠的夜空,只有幾顆星星點綴其間。我感到暈眩而心悸,全身仍虛弱無力,仰臥在河堤下方的草地。

 

「真的嗎?我的眼前仍然一片黑暗。」我輕輕回答。

 

嘈雜的車聲從河堤另一邊傳來,伴隨蟲聲、風聲、流水聲,我的煩悶難以言喻。我以為睜開眼後,會像〈桃花源記〉的武陵人,「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置身在通往靈界的隧道,不然就是在幽暗無邊、烈火焚燒的地獄,應驗先前某牧師對我的詛咒,沒想到卻在這個鬼地方!這個鬼地方……不會吧?我的臭皮骨不是已被一群人七手八腳抬上救護車,此時不是應該要進入太平間嗎?不是死了,怎麼還在這裡?難道……

 

想到這裡,一股力量從我體內油然而生,我咬緊牙關從地上坐起,掙扎一陣,終於站了起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打量四周,發現自己並不在原初上吊的那棵樹下,眼前景象有些陌生,雖然與自殺地在同一側溪岸,這裡的房子、橋樑靠近六家,因為我見到每天上學要經過的大橋,橫跨在不遠的左手邊,橋面上車輛眾多,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佑宜!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猛一抬頭,看見半年前過世的鄰居,一位年約70歲的阿伯,佇立在堤上。他,神采奕奕、笑容可掬,與死前目光空洞、憔悴不堪的模樣,判若兩人。是否人死後,靈魂會以生前最光鮮亮麗的樣貌現形現世?但願如此,希望當下的我,回復高中初戀前的美貌,而不是擁有兩輪黑眼圈、滿臉風霜,提前十年邁入「熟女」階段的蒼老臉龐。

 

阿伯的問話,讓我一時無法招架。遇到久違的熟人,就把自己生前悲慘的故事和盤托出,會不會太那個那個……算了!編個故事打發吧?於是,我鼓起勇氣,走向阿伯。說也奇妙,平時爬不上去的陡峭堤岸,此時我竟能一躍而上。

 

「半小時前,有人在這一帶自殺,沒想到是妳!如果我早點來這裡散步就好了!」

「我跟男友吵架。男朋友告訴我:不要再來找他。我一時想不開,就衝到這裡跳河。很蠢對吧?」

 

我心虛低頭,不想直視對方。生前,我編造眾多謊言,以為死後,再也不必費心掩飾什麼,沒想到現在仍要重操舊業。

 

「都做了鬼,還不說實話嗎?除了昭慈,妳還會跟誰吵呢?妳們搞同性戀那麼多年,我居然沒發現!」

我們沒有!我只是她的房客。」

「唉~~沒想到妳也變的跟她一樣!小小年紀不學好,撒謊、亂搞。」

阿北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為了妳好啊!下輩子去找一個真正能愛妳的人!那些沒老二的全都靠不住!吸、磨、舔、插,睡了別家女孩一輩子,好了,究竟幹出什麼名堂?噢嗚~~

 

阿北的話還沒說完,就在我的面前倒了下來,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那番語帶輕佻的勸誡,於是使盡洪荒之力,朝他揮了兩拳。

 

「不服氣?妳就等著看吧!」老伯俐落地從地上爬起,摸摸被打的地方,在我的面前變回年輕時代英俊挺拔的身形,向我挑了挑眼,傲然地離去。

 

河堤下的草埔、樹叢,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一群阿飄,他們的神情有鄙夷,有同情,也有我難以解讀的木然表情。我無比沮喪,不願與他們解釋什麼,於是躍下河堤,穿越馬路,走向繁華熱鬧的市區。

 

 


二、

 

通往市區的道路非常寬敞,一邊是等著被人開發的草地,被鐵絲圍欄區隔,一邊則是高聳壯麗的大樓。我仰望大樓,想起那個久被我放生的美夢,那個夢是這樣的,三十五歲的我,每天早上拉開窗簾,眺望遠方的青山、白雲、晴空,愉悅地吃著早餐;我的父母天一亮就出門,才走幾步,就到堤上做做體操,或來到河岸步道慢跑;老哥,開著保時捷去竹科上班。住進高樓景觀宅,就是我國中時代的夢想,挺美的,不是?雖然那時我已為了功課、性傾向煩惱,也開始跟父母爭吵,但這個美夢仍支撐我,度過單調煩悶的國中生活。

 

現在,我知道,不管再怎麼努力,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實現,未來能付錢租下大樓的一戶,我就要偷笑了!但即使中了N張樂透,一夕暴富,能夠買下一整棟大廈,這個夢想仍沒有真正實現,只是徒具形式!當我的父母見到我與昭慈的關係三級跳──不但從原先的「房東/房客」升級成「伴侶」,之後還成為同校師生,只差沒在同一個系所上班、上課──他們無不老淚縱橫,要我別回北埔老家,別給自己與他們在親友、鄰居、道親面前丟臉。除了老哥有時會來看我,或我去香山找他,我與老家連結,如今只剩下單向式的金流──學費、生活費。呵呵~~淪落到這種地步,買到或租到這種房子有什麼意思?至於昭慈,對我的美夢毫無興趣,直言我被廣告洗腦了。

 

儘管沿途的路燈將行道樹照的熠熠生輝,車頭、車尾的燈光,以及住屋發散的光芒灑落在我的身上,對面的陰暗,仍是我此時此刻心情的寫照。

 

走了幾分鐘,我不覺得累,脖子上的勒痕也沒有感覺,惟獨毆打老伯的右手疼的厲害。如果我還活著,一切不成問題,找醫生看,或到前方的家樂福、超商買疼痛貼布來解決,然後溜進麥當勞、漢堡王,或任何一家超商,用熱騰騰的食物、飲料撫慰自身。現在,我什麼也吃不到,可憐吶~~

 

我常來這裡的coco、薔薇派、小木屋鬆餅、胖老爹美式炸雞買宵夜,有時候也會與昭慈一起到家樂福、屈臣氏、小北百貨、金石堂書店買生活用品。先前,我去馬路對面的地球村上韓語課,隔壁一對姐弟也在那裡學英語,每次下課我都會帶他們回家。如今,都成為前塵往事。

 

我故意朝路人與車輛揮手、扮鬼臉,甚至衝向他們,想看他們有什麼反應,可是當這些人、車統統若無其事,任我穿越的時候,我感到無比的寂寞。

 

「汪~~!妳是昭慈家的佑宜?」

 

我轉身見到一隻台灣土狗,伸著舌頭向我搖搖尾巴。我以為自己聽錯,正想轉回去的時候,黑狗跑到我的面前,開口說:「主人帶我來這裡買東西,經過妳家的時候,我看到妳的家大門沒有關緊,只是虛掩。」

 

「狗會說話耶?」

「我本來就會啊~~妳家的貓也會~~只是妳們人類聽不懂而已!」

「我已經死了,變成鬼,但我還是要趕回去,免得小偷上門。」

「我跟妳一起回去吧!」

「那你的主人呢?」

「ㄎㄎ!他出來了,很快會跟來!」

「太感謝你了。」

 

於是,我尾隨黑狗,轉入光明六路,衝向昭慈家。一個多小時前,我滿懷絕望走出家門,打算永不回頭,沒想到匆匆離去,竟忘了將大門扣緊。萬一昭慈回來之前,有人發現,闖入,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呢?家中值錢物品被宵小搜刮一空嗎?昭慈回到家,隨即被一名陌生男子壓倒在地,然後──天吶!我不願想下去了!

 

與鄰居的土狗夜行光明路,我,是黑暗之女。土狗說我身上散發出陣陣寒氣。

 

「妳怎麼死的?」

「自殺。本想跳河,但我家附近的小溪、頭前溪都太淺,淹不死人,與其跳下去被河床撞的面目全非、七孔流血,不如吊死,留個好樣,讓昭慈全家追念。」

「發生了什麼事?妳們分手了?」

「比這個更嚴重!」

 

我將頭撇向一邊,不敢正視黑狗和藹的目光。麥當勞、小林眼鏡、愛的世界、定食8、鬍鬚張、拿坡里、遠傳的店面、招牌,從我眼前逐一流逝。昏黃的路燈、發光的路牌、絡繹不絕的車輛、行人……這裡是我與昭慈常攜手同行與夜間散步的地方。黑狗的提問,讓我一時語塞,不知從何說起。

 

「昭慈的媽媽把現在住的房子租給別人,要搬回老家。昭慈要我儘快住到朋友家,然後去申請下學期的宿舍,或在外面租房子,忍耐一陣子,不要去找她。」

「她害怕妳被發現,被趕出去,所以叫妳避一避。」

「可是她之前來住過好幾次!而且一住就半個月!我高二那年就開始了!那時昭慈不但沒有叫我閃避,反而把我帶到她面前,誇讚我,說我乖巧用功,會幫她做菜、整理家中,簡直快把說我成未來的妻子!」

「啊?」

「她媽早就認識我了!如果她懷疑,早就搜證了,現在才躲,有什麼用?如果沒有,根本不必這麼做!明明我能窩在頂樓,各過各的生活,見面只打招呼就好!她卻急著想把我送走,恨不得我消失,竟然告訴我:如果我拒絕,硬賴在她家,一切將如我所願──變成「真正的房客」,她除了打電話通知交錢,不再跟我來往!還說:如果我向她母親揭露我們真正的關係,她再也不回來,從今以後住在C!」

「……」

「被她媽辱罵、拿掃帚趕出去,我認了!誰叫我生錯性別呢?但昭慈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為了這段感情,我除了父母、哥哥,我極盡隱瞞之能事,連姐妹淘、圈內好友都閉口不提,而她對母親塞給她的相親、校內男同事的追求,卻從不推辭,甚至認命接受?」

 

我停下腳步,撥開遮蓋眼前的長髮,卻發現頭髮因淚水黏附在臉頰上。生前最後一次出門,我刻意不走這條最熟悉的道路,因為這條路的名字──「光明」,實在是我一生的反諷。升高一的暑假,某次文藝營,我認識昭慈,對她產生好感,她也喜歡我,於是我們成為朋友。後來她知道我家住北埔,要通車到新竹市,就將老家3樓房間租給我,於是走上了這條不歸路。當年如果喜歡的是別人,今天我會不會好一點呢?看著我的同學與年紀、身份相差不遠的情人,不論同性、異性,他們擁抱、接吻、依偎,從容地走在街上,毫無顧忌,我十分心酸。為了避免昭慈被人檢舉師生戀、被人家說閒話,我刻意與她保持距離,而她在學校對我也如此。回顧當年的選擇──進入C大的生命科學院,我實在悔不當初!但最黑暗的,還是昭慈的「淡定」、「與世無爭」。

 

難道,真如阿北所說,昭慈果真靠不住?面對家人、朋友、同事、鄰居,我們隱匿我們的關係一輩子,到頭來,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難題與傷心嗎?我問。

 

 


三、

 

熟悉的呼喚聲從背後傳來,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昏暗,幾年前左手邊還有店家,但近年來因景氣不佳、店租上漲等原因,遷往別的地方或關門大吉,如今已是一片黑暗。一隻老鼠突然從旁邊竄出,我嚇得跳了起來,忘了自己不會撞上它的身軀,只會快速穿透,頂多像一陣風。

 

沒多久,我與黑狗來到昭慈家門口。黑狗朝裡面狂吠,我則鼓起勇氣衝向大門,轉瞬間,我穿越了門板,躍上樓梯,穿過玄關,但就在我準備穿越另一扇門,進入屋內的時候,突然門自行打開,竄出一道身影。

 

當我與身影四目交接,還來不及發出驚嘆時,我在這道熟識的身影面前倒了下來,因為她冷不防朝我揮了兩拳,像是使盡了洪荒之力。

 

「感恩師父!讚嘆師父!還在想,我的靈魂怎麼從道場一路飄來這裡,原來是師父讓我回來阻止小偷!」

「大……大門沒關好,我是來阻止小偷闖空門的。」

我俐落地從地上站起,摸摸被打的地方,傲然挺立,望著昭慈的母親。

 

妳,比小偷更可怕!小偷只會摸走幾塊錢,妳不但搶走我女兒,而且快變成我的準女婿,這棟房子跟昭慈的錢,不知哪天會被妳弄走?」

「……」

「別瞞我了!拉子,我不是沒當過,真看不出妳們是什麼關係?就算妳們把全社區的人都騙倒,我不會上當的!」

 

我驚愕不已,但極力掩飾,不想在昭慈母親面前露出恐懼的臉色,因為她的話與眼神都像一道道銳利灼目的光芒,不但讓我無所逃遁,更讓我感到無地自容。很難想像她是我之前看到那位和藹可親、笑臉迎人的中年大媽,眼前的她,似乎驗證先前昭慈對我的警告:「剛認識我媽,大家都覺得她很nice,其實她很難捉摸,反覆無常。」

 

「我是因為愛情跟昭慈在一起!不是因為房子、車子跟錢!您可以想辦法拆散我們,甚至把我打死,我不怕!」

「哼哼~~那怎麼不等我動手,就跑去上吊呢?而且妳打了歐吉桑,妳這個笨蛋!五年前昭慈遇到通緝犯,如果沒有歐吉桑捨身相救,她早就被強暴,甚至小命不保!妳說愛我家女兒,做的比人家多嗎?歐吉桑攔路跟我告狀,這兩拳我替他討回來!」

「……」

妳不適合跟我女兒在一起!可能……連跟男人結婚,當兩個孩子的媽也做不到。一不高興就想去死啊?我看妳醒後,還是趕快加入拉社另找女友算了!」

我不要!」

「這裡沒有小偷!昭慈是為了趕去醫院看妳,大門才沒關好!」

 

我來不及回嘴,昭慈的母親緊抓我的手,將我帶到我肉體所在的醫院。竹北市區的街景與對方容貌越來越幽暗,難以辨識,對方牽引的力量也越來越弱,最後我置身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除了前方有一個小光點,四周完全黑暗。

 

 


四、

 

昭慈的母親說:「昭慈是為了趕去醫院看我,大門才沒關好。」不對啊?她怎麼會知道?難不成是母女心靈相通?還是她的師父傳送意念給她?算了,不重要,別想下去了!重要的是,昭慈的母親真的知道我們的關係嗎?我們的感情未來會如何?我與昭慈的純情羅曼史,將來會淪為婆媳、夫妻互鬥互害模式的本土家庭劇嗎?啊~~還有!我醒來以後,會不會癱瘓、痴呆,有一大堆後遺症呢?本想留個好樣上吊,讓昭慈全家追念,萬一人沒死,卻……想到這裡,我的牙齒忍不住打顫,對之前的自殺行動開始後悔,全身也疼痛起來。

 

我吃力地睜開雙眼,臉上不知是被氧氣罩還是呼吸器覆蓋,總之,我全身虛弱無力,四肢無法動彈。不久,耳邊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護理師與昭慈模模糊糊出現在我的眼前,到底之前的夜行是一場惡夢?還是現在的我在做一場好夢呢?

 

「不管未來如何,謝謝妳陪我度過這個詭異的夜晚。昭慈。」我說。


2021年8月7日 星期六

葵花的自我改造

葵花在與其他的花朵比較之前,對於外表,它不驕傲也不自卑,以平常心生活。直到有一天,他的主人買了幾盆花回來,將這幾盆花放在葵花與其他的花朵旁邊,情況開始改變。

 

以往主人在為它與其他的花朵澆水時,他的神情相當平靜,不會多看某朵花一眼,除非那朵花的葉子出現毛毛蟲,或冒出幾個班點,需要特別照顧。自從幾盆花出現以後,葵花發覺,主人的目光常停在它們身上,而且不時用手溫柔撫觸它們的花苞、葉面與莖幹,甚至有時會對他們說話、傻笑。

 

一個月後,葵花感覺被主人冷落,懷疑自己不夠美麗,被主人嫌棄,於是它決定改變自己。

 

頭一次葵花模仿曇花,因為主人最愛曇花,目光停留在曇花的時間最久,也最常撫摸它。葵花相信這樣做,一定能夠變的跟曇花一樣──不僅擁有潔白優雅的身形,還能得到主人的讚許。於是,它想盡辦法把自己的外貌弄得跟曇花一樣,儘管旁邊的花朵看了,都覺得一頭霧水,認為沒有必要這麼做,葵花仍然堅持下去,不惜挑戰自己的開花習慣,改在三更半夜開花。

 

第一天晚上,葵花神采奕奕,也很開心,因為它看見銀白的圓月與滿天的星斗,身旁還有曇花、貓咪、螢火蟲相伴。眼前的景像,平時難得一見,葵花覺得時間似乎悄悄加快了腳步,寧靜的夜比自己想像的短暫,等了一個晚上,主人並沒有出現,大門緊閉,屋內一片黑暗。葵花雖然有點失望,但想到來日方長,安然闔上雙眼入睡,直到傍晚才起床。

 

之後幾個夜晚,葵花就在期望、等待與失落的循環中度過,頭一晚的新鮮感與興奮之情逐漸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疲倦與難過。它無法理解,為何主人這麼愛曇花,卻一直沒走出來看看。每天晚上,葵花只聽到hou~hou~hou的打呼聲,從屋內傳來。終於,它忍不住開口問曇花……

 

「先生不是會起來散步嗎?為什麼我都沒看到呢?」葵花問。

「有嗎?我從來沒看到他半夜走出大門。」曇花說。

「真的嗎?」

「是啊!我開花時,他都在睡覺,等到花瓣開始凋謝,他才醒來。他都是看到你們盛開的樣子,唉~~我好羨慕你們!」

 

葵花聽了,感到不可思議,因為一切與它設想不同!它以為曇花會高高在上,充滿優越感,沒想到它羨慕自己與其他的花朵。原來的理想既然脫離現實,再堅持下去也沒有意義了,葵花想。於是,它放棄模仿曇花的構想,回復原來的模樣與開花習慣,並接納自己對白天的喜好。

 

然而,葵花對於外形仍然沒有自信,幾天後,又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隔壁的玫瑰花。除了渴望得到主人更多的關愛,葵花也非常希望自己的花瓣像玫瑰花那樣細緻、捲曲,於是它觀察玫瑰從花苞到全然綻放的經過,然後努力模仿,要將自己的花序弄得與玫瑰花一樣,但是葵花寬大堅硬的花序要捲成玫瑰花的樣子,實在很不容易,需要費很大的力氣,結果葵花將自己弄得搖搖晃晃,差點傾倒,還引起一名路人關注。

 

「好怪啊!明明是向日葵的莖葉,花朵卻像玫瑰!嗯~~先拍下來放在網上,好了!」路人拿起手機想要拍照。

 

葵花聽了以後,嚇得現出原形!因為它不想被路人當成「兩頭蛇」、「三眼貓」之類的怪異生物,更不想上新聞,它不想出名,只想當一朵美麗的花兒就好!

 

想來想去,葵花決定,只改變花瓣顏色就好。為了知道主人及附近的生物,喜歡什麼顏色,葵花想出了一個辦法。它告訴大家,這個月的每一天它會展現一種顏色,最後一天大家來投票,看哪一種顏色票數最多,以後她的花瓣就是那種顏色。

 

主人、家貓、麻雀、燕子、金魚,以及庭院裡所有的花草樹木,對於葵花的提議,反應不一。有的大聲說好,覺得葵花的點子很另類,值得一試;有的不怎麼在乎,好像葵花長的什麼樣子,不關他們的事,也有的在背後嘲笑葵花,認為它好傻好天真。

 

大家反應不一,讓葵花有點不知所措,因為它希望大家意見一致,尤其是對自己花瓣的顏色,有相同的看法,這樣它就能直接採用,根本不必每天展現一種色彩,月底也不用辛辛苦苦舉辦投票活動。

 

葵花認真執行計畫,每天展現一種顏色給大家看,先後展現了紅、粉紅、艷陽紅、紫紅、橘、青綠、綠、墨綠、海藍、藍、靛藍、淡紫、紫等等的顏色。剛開始葵花興致勃勃想不到要展現什麼顏色,就會詢問主人與其他生物的意見,然後全心全意滿足對方期待,不過半個月以後,葵花逐漸感到一股說不出來的厭煩,因為無論她呈現什麼顏色,主人與一堆花草樹木都說好、好、好,不然就是沒意見,幾乎沒有人說哪種顏色很爛,但他們說話的表情好像跟第一天、第二天不太一樣。

 

「難道連我整株變成透明,他們也覺得好看嗎?」葵花自言自語地說。於是,某天黎明,葵花把自己變成透明的樣子,並且掛上自製的宣傳海報,提醒大家月底記得要用神聖的選票,決定自己未來的花瓣顏色。

 

就在它變成透明沒有多久,其他的花草樹木紛紛醒過來,葵花旁邊的馬拉巴栗、玫瑰睜開眼睛,伸伸枝葉,想順便叫葵花起床的時候,懸空的宣傳海報,讓他們全都傻眼。

 

「鬼啊~~

「什麼?」

「宣傳海報會浮在空中耶!」

「不是!您聽我說!」

「各位!葵花失蹤了!」

「我沒有失蹤!只是變成透明而已!」

       

葵花的回答被週遭的疑問與驚叫聲掩蓋,庭園一陣騷動,連棲息在隔壁鄰居樹枝上的麻雀也被嚇飛,直到葵花變回原來的樣子,大家才鬆了一口氣。主人急急忙忙從屋裡跑出來,想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情,知道葵花變成透明嚇倒眾多花草樹木、麻雀、貓咪以後,他哈哈大笑,摸摸葵花的葉子、花梗,說:「你維持現在的樣子直到投票那天就好!不用再變了!」

 

在場的花草樹木、昆蟲、麻雀、貓咪,全都贊成屋主的提議。葵花有點意外,因為大家都要它維持原來的顏色,而不是前幾天它賣力表現出來的那些顏色。為了不再嚇到大家,也為了表達歉意,葵花說,投票之前,它會保持長年一貫的金黃色。

 

剛變回原樣的時候,葵花對自己有些陌生,甚至懷疑現在的顏色與原初的金黃色不太一樣,不過幾天以後它就習以為常。葵花平靜度過投票前最後幾天,它吃好、睡好,不再去跟其他的花朵比較,因為它知道花瓣的金黃很可能開票以後就不見了,往後就要以另外一種顏色生活,直到老死,它想牢牢把握這段時間。

 

月底,投票結果出爐,「金黃色」不但票數最多,而且許多動植物,包括它的主人,都在開票現場七嘴八舌追問。

       

「向日葵不就是要像太陽嗎?」

「變成藍色,就沒有暖洋洋的感覺了!」

「葵花!妳之前怎麼了?為什麼想要變來變去?」

「為何要改成別的顏色?原來的不是比較好看嗎?」

 

葵花對於開票結果感到十分安慰,雖然它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準備向「金黃色」告別,抱著願賭服輸的精神,去兌現之前的承諾,照開票結果變成最多人想要的樣子,不過幾天下來,它還是有一點留戀原先的金黃色,而且這幾天在專心隨著太陽緩慢轉動花序的時候,它有一個小小的感想,感想是什麼呢?

 

「太陽每天升起、落下,發出耀眼的光芒,並沒有因為主人抱怨太陽好毒,就悶悶不樂,也沒有因為我們感恩它,它就表現驕傲的神情。太陽不會因為心情好壞,就增加或減少一點陽光。我的花瓣,金黃就是金黃,為什麼一定要改顏色呢?總有人會喜歡,有人討厭、有人沒感覺。我未來可能會熱愛這種顏色。就算不是這樣,平常心看待,我也能把日子過好。在與別的花兒比較之前,我不就是這樣子嗎?」葵花想。


2020年2月8日 星期六

尷尬

前言:

讀完杜修蘭《逆女》這部小說以後,靈光一現,寫下來。儘管兩者的情愛、性愛、身份認同等的生活經驗差很多,但是異性戀飾演同性戀,同性戀飾演異性戀,仍在現實中經常上演。



正文:


「卡!實在太糟糕了!」


「阿玟!妳到底在ㄍㄧㄥ什麼,平常不是落落大方,怎麼現在害羞的像黃花大閨女?『天使』抱住妳的時候,妳要緊緊抱住她,必須要讓胸脯貼在一起才可以。千萬不要像木頭一樣呆在那裡,一點反應都沒有!」


育琦冷眼看著導演口沫橫飛,不耐煩地將頭轉向一邊,盯著窗外火紅一片的鳳凰花,希望時間能夠趕快過去。早餐還來不及吃就匆匆忙忙來排戲,現在她早已餓的前胸貼後背了,但是她的目光才離開舞台不到一分鐘,導演就來到她身邊喋喋不休,批評剛才她排演時的表現。


「妳也太ㄍㄧㄥ了!教官應該要大搖大擺走進來才對,她是來找午自休翹課的清清和天使。想像一下這個教官!找人找半天,操場、廁所遍尋不著,問同學,同學說不出所以所以然來……我說。各位!不只是育琦而已,妳們回去除了要把劇本台詞記熟,還要把《逆女》再翻過一遍,尤其是天使和清清相戀這一段情節,一定要一個字一個字看過,這樣才能進入狀況。育琦,妳剛剛斥責的語氣不夠兇!想想這位教官找人找半天,火氣已經很大了!偏偏發現二人在寢室同床共枕,情緒不失控不歇斯底里才怪!再來,妳走進寢舍門的動作太慢了!教官不但要走得大搖大擺,而且速度要快,她是破門而入的。妳剛才在門口徘徊半秒鐘才進來,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在查房抓人,而像一個等人入睡的小偷。」


育琦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小偷」這個字眼狠狠刺了她心口一下,她不是因為導演刻薄的比喻而生氣,而是這個比喻讓她想起一件難堪的往事。沒錯!我是小偷,不過不是偷錢,而是偷了一個女孩,一個女孩,一個跟我同樣年紀的美麗女孩,她,是我隔壁床的一位室友。這些話像是傷口上湧出的鮮血,流遍她的腦海,只差沒有脫口而出,讓在場排戲的人錯愕。育琦想起「偷人」那天,教官突然的造訪,讓她們差點成為清清和天使第二。


「為什麼我要演教官?why?」戲的第三幕大家表現不理想,又要再排一次,育琦用心地扮演她演的角色,但在她叱責劇中兩位女主角的同時,竟然聽到這個問題在她耳邊響起。教官這個曾經嚮往的職業,如今成為她的夢魘,她既不想將教官當作未來職業的考量,也沒有興趣演「教官」的角色。然而,育琦當初卻接下這個角色,現在想想,她不敢相信自己怎麼那麼容易妥協,導演、編劇三言兩語就讓自己改變主意,實在很可笑。「天使」和「清清」兩人正「哀怨」地望著她,乞求她放過她們不要讓她們退學,育琦連忙將頭別過去,不敢再多看她們一眼。


如果當時教官在寢室多待一秒,自己和室友A的下場大概也是這樣子,被退宿被記過被人議論,幸好她們是大學生還不至於因此被退學。


育琦記得事發當時自己還來不及穿上床邊的內衣褲,室友A被教官的催促聲嚇得六神無主,竟然不等她穿上衣服就衝去開門。情急之下,育琦抓起隔壁床的被子、蚊帳往身上一蓋,裝成一團棉被,忍受被子密不通風的高溫還有床下面兩人冗長的對話。育琦努力地摒住呼吸,深怕露出一點點聲響,她知道這位教官的聽力異於常人,辨音功力一流。四號的于學姐前天偷偷帶男朋友到寢室來,來來往往的人都沒有聽到裡面有什麼聲音,可是教官一走到那裡就停下腳步,她敲門、進去,沒多久,育琦就看到教官滿臉怒容走出來,身後跟了一對面帶羞赧的男女,一想到學長姐的慘況,育琦冒了一身冷汗而且開始發抖。


教官的造訪非常倉促,而室友的衣著非常單薄,她套上外衣卻來不及換上長褲,隨便套了一件短褲就去開門。教官對室友A的道歉絲毫沒有化消育琦心內一分的緊張,她擔心:教官如果發現自己光溜溜的躺在A床上,一定會問東問西,甚至懷疑自己和室友A是不是……。預防萬一,育琦拼命地想一個萬無一失的說詞,可惜她還沒想到就被發現,教官的聲音從正下方傳來:「疑?那是什麼?妳不是說寢室只有妳一個人而已?啊!不妙!難道……是小偷躲在這裡!」


小偷還有一個追趕小偷的教官,無端破壞她們美好的下午,尤其是教官,讓她們瞬間陷入恐懼之中。育琦狼狽地伸出她的手腳,左手還是緊緊抓住隔壁床的涼被,她不敢睜開眼睛。幸好在室友不斷地解釋和勸說之下,教官這才打消了爬上梯子來察看的念頭。


育琦看著舞台上的「清清」被「天使」摻扶著,一股異樣感油然而生。


劇本、小說的內容是:正當兩人在寢室休息,尋找她們的教官破門而入,喝斥兩人穿上衣服,跟她到教官室。清清一時間受到驚嚇,一時間腿軟爬不起來,於是天使伸手扶她。整齣劇中,「兩人躺在床上聊天之後教官破門而入」這一小段情節不過是「過渡」和「連接」的橋段而已,很快地第三幕就要結束了,小說的情節是:兩人的情事被教官發現以後,隔天雙方家長來到學校,女孩純真的戀情不但被在場的大人無情糟蹋,而且從這之後天使再也看不到清清,清清在事發沒多久就自殺身亡。


第四幕應是充滿濃厚的悲劇氣息,根據小說改編的劇本,呈現在舞台上的氣氛應該不會和白字黑字差太多,只是編導二人效法台灣電視連續劇的作法─極度寫實地呈現衝突雙方的一言一行。既沒有文學性的內心獨白,也沒有旁白說明天使當時的想法,只有家長、老師的話語一來一往。


育琦感到疑惑:加油添醋讓台上變得鬧哄哄,吵成一團有什麼意義,光是突顯兩人的困窘,能為全劇增加什麼深度?幾近照單全收的劇本情節竟失去小說原有的悲劇感……儘管情節改編得令她不甚滿意,劇中兩位主角的一言一行還是吸引了她的目光,油然而生的感覺像群白蟻啃食她,育琦的心癢癢的。


那天育琦渡過她生平最難熬的三分鐘,因為室友A一個不甚高明的謊言,教官竟然要上梯子摸她的額頭,要移去覆在她身上的被子和蚊帳。摸頭,謊言拆穿了,還可以硬拗自己已經吃退燒藥;但是赤裸的樣子該怎麼解釋呢?推說是個人獨特的睡眠習慣嗎?育琦不好意思說出口,所幸教官只是摸摸她的手,叮嚀了幾句話就離開了。她的女友A不但沒有安慰這個驚魂未定的人,反而一臉笑意。


A!我……我現在手腳無力,妳可不可以拿衛生紙或是毛巾上來,幫我擦擦汗,還有……」育琦的話還沒有說完,室友A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她說:「哪!拿去啦!這麼膽小?明明涼被一蓋、裝睡,什麼事都沒有!把自己裹得像一團球,害我花半天的時間跟教官解釋。唉~~傻瓜!妳現在沒穿衣服的樣子……像隻大猴子!」A喜歡將愚蠢的人稱為「笨猴子」,育琦沒想到這麼快就成了室友眼中「膽小而又滑稽」的「笨猴子」。A的表情漫不在乎的,遞給她衛生紙後就埋頭打BBS。育琦原本期待A能柔情蜜意對她,不料A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把她的希望埋了。


育琦盯著台上兩位女主角,她們互相扶持走向舞台的右邊。儘管和A在同一張床上渡過好幾個下午和夜晚,育琦想不到自己什麼時候與A這樣子走在一塊。兩人隨時在被教官、同寢室友發現的壓力下,維持她們的戀情,而這一學期兩人更用肉體挑戰嚴苛的宿舍規約,有好幾次她們被門外的腳步聲嚇醒,幾秒鐘後發現虛驚一場,兩人相視而笑。育琦曾幻想自己和A不小心被教官或室友發現後,兩人手牽手走出眾人不解和厭惡的目光外……不過直到她們分手為止,她的幻想都沒有成真。


沒有人逼迫,也許是缺乏外力壓迫的關係,育琦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和A的心緊緊連在一起,沒有命運共同體的感覺,她無法了解A在想什麼,而A在分手的時候也提到了這點。兩人的結合難道只是兩顆原子的偶然碰撞?結合成分子沒多久又裂解回原先的樣子?每一次回想和A相處的事,育琦總感到悲哀,而現在也不例外,她多麼羨慕小說中的這兩個人─天使、清清,台上搬演的劇情再差,到底也滿足些許對愛情的渴望。


第四幕要開始,育琦心不甘情不願走下舞台,她厭惡演劇組的角色安排,為了要扮演哪一個劇中角色,育琦跟導演吵了好幾次。「等等!為什麼我要演教官?妳之前不是說要讓我演清清嗎?怎麼反悔了?還有,什麼時候我又多了一個『詹爸爸』?」育琦實在不願相信編劇和導演的改動,若不是為了和諧,她實在不願妥協。之前她打定主意,非「清清」不演,寧願在後台跑腿打雜,也不要演她無法認同的小說人物:


丁天使--育琦不喜歡主角封閉壓抑的態度,而且演慣鬧劇的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演活這樣悲情人物。


教官好個殺風景的人物。


詹爸爸、詹媽媽她更不要!因為從詹清清的身上,育琦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未來,爸媽的個性和詹爸詹媽很像,她有點害怕。


至於丁天使她老母連同性戀都不知道,實在水準太差,育琦曾向導演聲明即使跟全演劇組的人鬧翻,也不願演這種人。


幻想的淒美場景好不容易具體呈現在眼前,自己卻無法扮演心愛的角色,育琦感嘆自己被命運狠狠捉弄了一番。


「好了!各位!休息時間過了,要開始排演第四幕,照我昨天寫的來排。好!現在我們來推兩人在教官室時的場景,頭一次排這一幕,大家的台詞可能還沒有記好,那大家現在先拿稿子around一次!然後再到舞台討論每人的位置和動作。好!一,二,三。開始。」


「我家的小孩絕對不是同性戀,絕對不是!一定是朋友帶壞的!」


「妳講啥!說什麼我的女兒來勾引妳家的女兒,明明是妳的女兒來睡我女兒!」


「妳們兩方不要再吵下去了!大家不如坐下來談。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感到非常遺憾!所以請家長回去管教好自己的小孩,還有把宿舍裡的東西搬回去。」


第四幕果然如育琦所料,除了教官、學務教務兩位主任不甚營養的對話,再來就是兩位母親互相的叫囂。天使、清清反而沉默地站在雙方家長旁邊,低著頭面無表情。育琦扮演的是一個沒有半句台詞的詹爸爸,只要板著臉冷冷盯著其他人就可以,但她還是憐憫地環視著台上每一個人,祈禱排演能夠早早結束,這樣她對小說人物還有對愛情的美好想像,才能恢復原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