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7日 星期五

一本在桃園編輯、出版的台語文集:胡元洽「台灣話真好聽」

我在桃園市立圖書館的總館(在文化局內)二手書交換區發現這本書,以漢字呈現、以羅馬字母標註字音的台語散文集。編輯者按封面註明是「台灣語文史 胡元洽工作室」,位在桃園市桃園區宏昌一街,在我家附近,出版社──神才印刷公司,離我家不遠,是一本在桃園編輯、印刷、出版的台語文集。


一本在桃園編輯、出版的台語文集。

編輯者、印刷廠都在桃園市桃園區。

書的內容分為二部分,前半部是130多篇的台語散文,後半部則是工作室編撰的「台灣各縣鄉鎮市的地號名由來」。書中,我見到許多熟悉的名字,不少是當今活躍的台語文作家、學者、運動人士,有:陳明仁、洪錦田、丁鳳珍、楊允言、林裕凱、陳潔民、柯柏榮、胡民祥、林央敏、陳豐惠、呂美親、洪惟仁、蔣為文、陳廷宣等等,也看到已亡故的成大台文學長──陳恆嘉的名字。

 

編者不但從許多重要的台語文刊物──「台文罔報」、「掖種」、「海翁台語文學」、「島鄉台語文學」、「台文戰線」──挑選文章,也從「海翁文庫」、「台語文學讀本」、「大學台語文選」這幾大文庫,以及《茉里鄉紀事》、《楓樹葉仔的心事》、《潭仔墘手記》等作家文集揀選佳作。


許多文章的作者是當今活躍的台語作家、學者、運動人士。

書中每篇文章很短,大部分在2頁以內,很少達到3頁。雖然多數作者沒有運用什麼文學技巧與特殊修辭手法,文章如同我們絕大多數人發布在臉書、推特的網文那樣──淺白如話,不過對我這種只具有粗淺台語聽說讀寫能力的人來說,恰到好處!沒有生冷僻字,也沒有語言專家才懂的艱深典故、格言諺語,「燒灼」我與其他同程度讀者的腦筋。此外,文章的題材非常生活化、多元,缺水時刻的體驗、烤蕃薯、幼時飼豬、栽花植木……等等,都成為文章的內容,我唸的津津有味。



2021年8月20日 星期五

《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閱讀心得

 

朱宥勳、黃崇凱/編《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釀出版。


書中收錄的八位作家各具特色,有各自偏好的題材、敘事技巧、文字風格等,識別性高。在敘事技巧、小說意象、文字風格、人稱觀點方面,他們普遍有實驗精神,例如:

 

黃崇凱擅長在小說裡並置兩種以上性質截然不同的事物,努力將這些不同的事物焊接在一起,成為一篇小說;賴志穎以日本民謠「紅蜻蜓」為篇名,寫的卻是歷史色彩濃重的同志小說;楊富閔將台語、外來語、台灣國語、標準國語混雜使用在人物對話、場景描述,以及敘事語調;朱宥勳、盛浩偉、林佑軒等人則展現靈活的人稱觀點、敘事語調轉換能力;神小風、陳育萱試圖以主角與其他人物的互動經過,表現某些類型女性常遭遇的某些困境。

 

這本小說集裡的作品滿考驗讀者的耐性,我整整讀了兩遍,有些作品讀了三遍,才敢在這裡評論。由於我的作品好壞評判標準與美學觀,與主編、文學獎評審們很不一樣,在後者眼中能給予「第一名」、「優秀」的作品,在我看來未必如此。

 

有幾篇文字很美,但故事性、架構完整度、感情不夠。有兩三篇作品主題不錯,但是我讀起來,覺得作者寫的比較空泛,小說人物、對話、情節……我很難找到亮點。有的作品,作者寫作目的似乎是向讀者炫示自己的敘事技巧、人稱轉換、意象使用等能力,作品裡並沒有什麼深刻的思想,也沒有展現濃厚的情感,作為讀者的我很難講出這篇是什麼主題(友情、戰爭、愛情……),只知道這幾篇作品包含同志、跨性別、二二八事件……等元素,如果拿去投稿文學獎,很容易引起評審注意,甚至比不包含上述元素的作品,更容易入圍。

 

最讓我感到困惑的是,他們對小說人物的刻畫,可以將小說人物的外表、衣著、、言行、時空背景……這些比較外緣的東西,刻劃地窮形盡相,可是對於人物內心的書寫,他們整體的表現就明顯遜色。賴志穎〈紅蜻蜓〉、神小風〈愛情公寓〉、林佑軒〈女兒命〉、盛浩偉〈半青春〉這幾篇寫的比較深入,其他的作品不是小說主角性格扁平,就是這方面的刻劃比較貧乏蒼白。


2021年8月14日 星期六

 一、

 

「或許我們要度過長夜,才能找到幸福。」妳說。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此時此刻突兀地浮現我的腦海,揮之不去。我睜開雙眼,,前方是廣闊無垠的夜空,只有幾顆星星點綴其間。我感到暈眩而心悸,全身仍虛弱無力,仰臥在河堤下方的草地。

 

「真的嗎?我的眼前仍然一片黑暗。」我輕輕回答。

 

嘈雜的車聲從河堤另一邊傳來,伴隨蟲聲、風聲、流水聲,我的煩悶難以言喻。我以為睜開眼後,會像〈桃花源記〉的武陵人,「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置身在通往靈界的隧道,不然就是在幽暗無邊、烈火焚燒的地獄,應驗先前某牧師對我的詛咒,沒想到卻在這個鬼地方!這個鬼地方……不會吧?我的臭皮骨不是已被一群人七手八腳抬上救護車,此時不是應該要進入太平間嗎?不是死了,怎麼還在這裡?難道……

 

想到這裡,一股力量從我體內油然而生,我咬緊牙關從地上坐起,掙扎一陣,終於站了起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打量四周,發現自己並不在原初上吊的那棵樹下,眼前景象有些陌生,雖然與自殺地在同一側溪岸,這裡的房子、橋樑靠近六家,因為我見到每天上學要經過的大橋,橫跨在不遠的左手邊,橋面上車輛眾多,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佑宜!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猛一抬頭,看見半年前過世的鄰居,一位年約70歲的阿伯,佇立在堤上。他,神采奕奕、笑容可掬,與死前目光空洞、憔悴不堪的模樣,判若兩人。是否人死後,靈魂會以生前最光鮮亮麗的樣貌現形現世?但願如此,希望當下的我,回復高中初戀前的美貌,而不是擁有兩輪黑眼圈、滿臉風霜,提前十年邁入「熟女」階段的蒼老臉龐。

 

阿伯的問話,讓我一時無法招架。遇到久違的熟人,就把自己生前悲慘的故事和盤托出,會不會太那個那個……算了!編個故事打發吧?於是,我鼓起勇氣,走向阿伯。說也奇妙,平時爬不上去的陡峭堤岸,此時我竟能一躍而上。

 

「半小時前,有人在這一帶自殺,沒想到是妳!如果我早點來這裡散步就好了!」

「我跟男友吵架。男朋友告訴我:不要再來找他。我一時想不開,就衝到這裡跳河。很蠢對吧?」

 

我心虛低頭,不想直視對方。生前,我編造眾多謊言,以為死後,再也不必費心掩飾什麼,沒想到現在仍要重操舊業。

 

「都做了鬼,還不說實話嗎?除了昭慈,妳還會跟誰吵呢?妳們搞同性戀那麼多年,我居然沒發現!」

我們沒有!我只是她的房客。」

「唉~~沒想到妳也變的跟她一樣!小小年紀不學好,撒謊、亂搞。」

阿北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為了妳好啊!下輩子去找一個真正能愛妳的人!那些沒老二的全都靠不住!吸、磨、舔、插,睡了別家女孩一輩子,好了,究竟幹出什麼名堂?噢嗚~~

 

阿北的話還沒說完,就在我的面前倒了下來,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那番語帶輕佻的勸誡,於是使盡洪荒之力,朝他揮了兩拳。

 

「不服氣?妳就等著看吧!」老伯俐落地從地上爬起,摸摸被打的地方,在我的面前變回年輕時代英俊挺拔的身形,向我挑了挑眼,傲然地離去。

 

河堤下的草埔、樹叢,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一群阿飄,他們的神情有鄙夷,有同情,也有我難以解讀的木然表情。我無比沮喪,不願與他們解釋什麼,於是躍下河堤,穿越馬路,走向繁華熱鬧的市區。

 

 


二、

 

通往市區的道路非常寬敞,一邊是等著被人開發的草地,被鐵絲圍欄區隔,一邊則是高聳壯麗的大樓。我仰望大樓,想起那個久被我放生的美夢,那個夢是這樣的,三十五歲的我,每天早上拉開窗簾,眺望遠方的青山、白雲、晴空,愉悅地吃著早餐;我的父母天一亮就出門,才走幾步,就到堤上做做體操,或來到河岸步道慢跑;老哥,開著保時捷去竹科上班。住進高樓景觀宅,就是我國中時代的夢想,挺美的,不是?雖然那時我已為了功課、性傾向煩惱,也開始跟父母爭吵,但這個美夢仍支撐我,度過單調煩悶的國中生活。

 

現在,我知道,不管再怎麼努力,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實現,未來能付錢租下大樓的一戶,我就要偷笑了!但即使中了N張樂透,一夕暴富,能夠買下一整棟大廈,這個夢想仍沒有真正實現,只是徒具形式!當我的父母見到我與昭慈的關係三級跳──不但從原先的「房東/房客」升級成「伴侶」,之後還成為同校師生,只差沒在同一個系所上班、上課──他們無不老淚縱橫,要我別回北埔老家,別給自己與他們在親友、鄰居、道親面前丟臉。除了老哥有時會來看我,或我去香山找他,我與老家連結,如今只剩下單向式的金流──學費、生活費。呵呵~~淪落到這種地步,買到或租到這種房子有什麼意思?至於昭慈,對我的美夢毫無興趣,直言我被廣告洗腦了。

 

儘管沿途的路燈將行道樹照的熠熠生輝,車頭、車尾的燈光,以及住屋發散的光芒灑落在我的身上,對面的陰暗,仍是我此時此刻心情的寫照。

 

走了幾分鐘,我不覺得累,脖子上的勒痕也沒有感覺,惟獨毆打老伯的右手疼的厲害。如果我還活著,一切不成問題,找醫生看,或到前方的家樂福、超商買疼痛貼布來解決,然後溜進麥當勞、漢堡王,或任何一家超商,用熱騰騰的食物、飲料撫慰自身。現在,我什麼也吃不到,可憐吶~~

 

我常來這裡的coco、薔薇派、小木屋鬆餅、胖老爹美式炸雞買宵夜,有時候也會與昭慈一起到家樂福、屈臣氏、小北百貨、金石堂書店買生活用品。先前,我去馬路對面的地球村上韓語課,隔壁一對姐弟也在那裡學英語,每次下課我都會帶他們回家。如今,都成為前塵往事。

 

我故意朝路人與車輛揮手、扮鬼臉,甚至衝向他們,想看他們有什麼反應,可是當這些人、車統統若無其事,任我穿越的時候,我感到無比的寂寞。

 

「汪~~!妳是昭慈家的佑宜?」

 

我轉身見到一隻台灣土狗,伸著舌頭向我搖搖尾巴。我以為自己聽錯,正想轉回去的時候,黑狗跑到我的面前,開口說:「主人帶我來這裡買東西,經過妳家的時候,我看到妳的家大門沒有關緊,只是虛掩。」

 

「狗會說話耶?」

「我本來就會啊~~妳家的貓也會~~只是妳們人類聽不懂而已!」

「我已經死了,變成鬼,但我還是要趕回去,免得小偷上門。」

「我跟妳一起回去吧!」

「那你的主人呢?」

「ㄎㄎ!他出來了,很快會跟來!」

「太感謝你了。」

 

於是,我尾隨黑狗,轉入光明六路,衝向昭慈家。一個多小時前,我滿懷絕望走出家門,打算永不回頭,沒想到匆匆離去,竟忘了將大門扣緊。萬一昭慈回來之前,有人發現,闖入,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呢?家中值錢物品被宵小搜刮一空嗎?昭慈回到家,隨即被一名陌生男子壓倒在地,然後──天吶!我不願想下去了!

 

與鄰居的土狗夜行光明路,我,是黑暗之女。土狗說我身上散發出陣陣寒氣。

 

「妳怎麼死的?」

「自殺。本想跳河,但我家附近的小溪、頭前溪都太淺,淹不死人,與其跳下去被河床撞的面目全非、七孔流血,不如吊死,留個好樣,讓昭慈全家追念。」

「發生了什麼事?妳們分手了?」

「比這個更嚴重!」

 

我將頭撇向一邊,不敢正視黑狗和藹的目光。麥當勞、小林眼鏡、愛的世界、定食8、鬍鬚張、拿坡里、遠傳的店面、招牌,從我眼前逐一流逝。昏黃的路燈、發光的路牌、絡繹不絕的車輛、行人……這裡是我與昭慈常攜手同行與夜間散步的地方。黑狗的提問,讓我一時語塞,不知從何說起。

 

「昭慈的媽媽把現在住的房子租給別人,要搬回老家。昭慈要我儘快住到朋友家,然後去申請下學期的宿舍,或在外面租房子,忍耐一陣子,不要去找她。」

「她害怕妳被發現,被趕出去,所以叫妳避一避。」

「可是她之前來住過好幾次!而且一住就半個月!我高二那年就開始了!那時昭慈不但沒有叫我閃避,反而把我帶到她面前,誇讚我,說我乖巧用功,會幫她做菜、整理家中,簡直快把說我成未來的妻子!」

「啊?」

「她媽早就認識我了!如果她懷疑,早就搜證了,現在才躲,有什麼用?如果沒有,根本不必這麼做!明明我能窩在頂樓,各過各的生活,見面只打招呼就好!她卻急著想把我送走,恨不得我消失,竟然告訴我:如果我拒絕,硬賴在她家,一切將如我所願──變成「真正的房客」,她除了打電話通知交錢,不再跟我來往!還說:如果我向她母親揭露我們真正的關係,她再也不回來,從今以後住在C!」

「……」

「被她媽辱罵、拿掃帚趕出去,我認了!誰叫我生錯性別呢?但昭慈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為了這段感情,我除了父母、哥哥,我極盡隱瞞之能事,連姐妹淘、圈內好友都閉口不提,而她對母親塞給她的相親、校內男同事的追求,卻從不推辭,甚至認命接受?」

 

我停下腳步,撥開遮蓋眼前的長髮,卻發現頭髮因淚水黏附在臉頰上。生前最後一次出門,我刻意不走這條最熟悉的道路,因為這條路的名字──「光明」,實在是我一生的反諷。升高一的暑假,某次文藝營,我認識昭慈,對她產生好感,她也喜歡我,於是我們成為朋友。後來她知道我家住北埔,要通車到新竹市,就將老家3樓房間租給我,於是走上了這條不歸路。當年如果喜歡的是別人,今天我會不會好一點呢?看著我的同學與年紀、身份相差不遠的情人,不論同性、異性,他們擁抱、接吻、依偎,從容地走在街上,毫無顧忌,我十分心酸。為了避免昭慈被人檢舉師生戀、被人家說閒話,我刻意與她保持距離,而她在學校對我也如此。回顧當年的選擇──進入C大的生命科學院,我實在悔不當初!但最黑暗的,還是昭慈的「淡定」、「與世無爭」。

 

難道,真如阿北所說,昭慈果真靠不住?面對家人、朋友、同事、鄰居,我們隱匿我們的關係一輩子,到頭來,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難題與傷心嗎?我問。

 

 


三、

 

熟悉的呼喚聲從背後傳來,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昏暗,幾年前左手邊還有店家,但近年來因景氣不佳、店租上漲等原因,遷往別的地方或關門大吉,如今已是一片黑暗。一隻老鼠突然從旁邊竄出,我嚇得跳了起來,忘了自己不會撞上它的身軀,只會快速穿透,頂多像一陣風。

 

沒多久,我與黑狗來到昭慈家門口。黑狗朝裡面狂吠,我則鼓起勇氣衝向大門,轉瞬間,我穿越了門板,躍上樓梯,穿過玄關,但就在我準備穿越另一扇門,進入屋內的時候,突然門自行打開,竄出一道身影。

 

當我與身影四目交接,還來不及發出驚嘆時,我在這道熟識的身影面前倒了下來,因為她冷不防朝我揮了兩拳,像是使盡了洪荒之力。

 

「感恩師父!讚嘆師父!還在想,我的靈魂怎麼從道場一路飄來這裡,原來是師父讓我回來阻止小偷!」

「大……大門沒關好,我是來阻止小偷闖空門的。」

我俐落地從地上站起,摸摸被打的地方,傲然挺立,望著昭慈的母親。

 

妳,比小偷更可怕!小偷只會摸走幾塊錢,妳不但搶走我女兒,而且快變成我的準女婿,這棟房子跟昭慈的錢,不知哪天會被妳弄走?」

「……」

「別瞞我了!拉子,我不是沒當過,真看不出妳們是什麼關係?就算妳們把全社區的人都騙倒,我不會上當的!」

 

我驚愕不已,但極力掩飾,不想在昭慈母親面前露出恐懼的臉色,因為她的話與眼神都像一道道銳利灼目的光芒,不但讓我無所逃遁,更讓我感到無地自容。很難想像她是我之前看到那位和藹可親、笑臉迎人的中年大媽,眼前的她,似乎驗證先前昭慈對我的警告:「剛認識我媽,大家都覺得她很nice,其實她很難捉摸,反覆無常。」

 

「我是因為愛情跟昭慈在一起!不是因為房子、車子跟錢!您可以想辦法拆散我們,甚至把我打死,我不怕!」

「哼哼~~那怎麼不等我動手,就跑去上吊呢?而且妳打了歐吉桑,妳這個笨蛋!五年前昭慈遇到通緝犯,如果沒有歐吉桑捨身相救,她早就被強暴,甚至小命不保!妳說愛我家女兒,做的比人家多嗎?歐吉桑攔路跟我告狀,這兩拳我替他討回來!」

「……」

妳不適合跟我女兒在一起!可能……連跟男人結婚,當兩個孩子的媽也做不到。一不高興就想去死啊?我看妳醒後,還是趕快加入拉社另找女友算了!」

我不要!」

「這裡沒有小偷!昭慈是為了趕去醫院看妳,大門才沒關好!」

 

我來不及回嘴,昭慈的母親緊抓我的手,將我帶到我肉體所在的醫院。竹北市區的街景與對方容貌越來越幽暗,難以辨識,對方牽引的力量也越來越弱,最後我置身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除了前方有一個小光點,四周完全黑暗。

 

 


四、

 

昭慈的母親說:「昭慈是為了趕去醫院看我,大門才沒關好。」不對啊?她怎麼會知道?難不成是母女心靈相通?還是她的師父傳送意念給她?算了,不重要,別想下去了!重要的是,昭慈的母親真的知道我們的關係嗎?我們的感情未來會如何?我與昭慈的純情羅曼史,將來會淪為婆媳、夫妻互鬥互害模式的本土家庭劇嗎?啊~~還有!我醒來以後,會不會癱瘓、痴呆,有一大堆後遺症呢?本想留個好樣上吊,讓昭慈全家追念,萬一人沒死,卻……想到這裡,我的牙齒忍不住打顫,對之前的自殺行動開始後悔,全身也疼痛起來。

 

我吃力地睜開雙眼,臉上不知是被氧氣罩還是呼吸器覆蓋,總之,我全身虛弱無力,四肢無法動彈。不久,耳邊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護理師與昭慈模模糊糊出現在我的眼前,到底之前的夜行是一場惡夢?還是現在的我在做一場好夢呢?

 

「不管未來如何,謝謝妳陪我度過這個詭異的夜晚。昭慈。」我說。


2021年8月9日 星期一

朱宥勳短篇小說集《堊觀》的閱讀心得

 

小說集分為上、下卷,還有一篇名為「附錄」,

實為作者以演講稿形式寫成的短篇小說。


整本小說宛如一連串的表演,作者處心積慮向讀者展示自身的書寫能力──後設筆法、模仿知識性文章的筆調、流暢但有些繁瑣的敘事手法等等,並不像二位序言作者說的那般深奧,可以說,讀者看完最後一個字,整篇小說就到此為止,沒有太多的弦外之音,或是需要讀者冷靜思考的寓意;若讀者一開始就預設作者想藉由「堊觀」傳達什麼,那麼,在閱讀的時候,反而會讓自己如入五里迷霧,甚至越讀越挫折。

 

《堊觀》是由各自獨立的短篇小說所組成的,「堊觀」在這幾則短篇小說發揮的串連作用似乎很微弱,我實際感受到的是:「堊觀」確實在下卷的〈今夜星光〉與〈自白:加路蘭中心簡史〉發揮了一定程度的串連作用,而這兩篇又與上卷首篇〈堊觀〉遙相呼應。其他的篇章,我就找不出「堊觀」的串連作用,它只是一個會出現在眾多短篇小說的場所,然後每則小說的主角、次要人物都與之有或強或弱的關連而已。

 

其次,序言作者說,各篇的人物、事件、場景有一些互相指涉的地方。我一路讀來,被歸入上卷的各篇〈堊觀〉、〈倒數〉、〈白蟻〉、〈墨色格子〉、〈標準病人的免疫病史〉,其事件不存在明顯的因果關係,不同篇章的主角、次要人物也沒有親屬、師生、同儕、伴侶諸如此類的人際關係,各篇的主題也不盡相同,除了第一篇「堊觀」與「標準病人的免疫病史」有共同點──對「母親」的追念,一個小說家C虛構的母親形象,一個是主角「他」不幸在工作時死去的母親──其他篇章的主題,我實在找不到共同的地方!有明顯互相指涉的篇章,都在下卷,也就是〈說話課〉、〈認得〉、〈今夜星光〉、〈自白:加路蘭中心簡史〉這四篇。

 

最後,出現在「上卷」幾篇小說的引文,我頭一次閱讀,為了求快,整個略去不看,結果並沒有影響我對小說正文的理解,現在第二次閱讀,我對照小說正文,看了一下,說實話,引文的內容反而令我困惑,因為它的存在不但沒有讓我更容易了解小說正文,還讓我懷疑作家是否想透過引文內容去做「置入性行銷」,行銷自己在其他文學刊物發表的篇名,以及前一部小說集的作品。


2021年8月7日 星期六

葵花的自我改造

葵花在與其他的花朵比較之前,對於外表,它不驕傲也不自卑,以平常心生活。直到有一天,他的主人買了幾盆花回來,將這幾盆花放在葵花與其他的花朵旁邊,情況開始改變。

 

以往主人在為它與其他的花朵澆水時,他的神情相當平靜,不會多看某朵花一眼,除非那朵花的葉子出現毛毛蟲,或冒出幾個班點,需要特別照顧。自從幾盆花出現以後,葵花發覺,主人的目光常停在它們身上,而且不時用手溫柔撫觸它們的花苞、葉面與莖幹,甚至有時會對他們說話、傻笑。

 

一個月後,葵花感覺被主人冷落,懷疑自己不夠美麗,被主人嫌棄,於是它決定改變自己。

 

頭一次葵花模仿曇花,因為主人最愛曇花,目光停留在曇花的時間最久,也最常撫摸它。葵花相信這樣做,一定能夠變的跟曇花一樣──不僅擁有潔白優雅的身形,還能得到主人的讚許。於是,它想盡辦法把自己的外貌弄得跟曇花一樣,儘管旁邊的花朵看了,都覺得一頭霧水,認為沒有必要這麼做,葵花仍然堅持下去,不惜挑戰自己的開花習慣,改在三更半夜開花。

 

第一天晚上,葵花神采奕奕,也很開心,因為它看見銀白的圓月與滿天的星斗,身旁還有曇花、貓咪、螢火蟲相伴。眼前的景像,平時難得一見,葵花覺得時間似乎悄悄加快了腳步,寧靜的夜比自己想像的短暫,等了一個晚上,主人並沒有出現,大門緊閉,屋內一片黑暗。葵花雖然有點失望,但想到來日方長,安然闔上雙眼入睡,直到傍晚才起床。

 

之後幾個夜晚,葵花就在期望、等待與失落的循環中度過,頭一晚的新鮮感與興奮之情逐漸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疲倦與難過。它無法理解,為何主人這麼愛曇花,卻一直沒走出來看看。每天晚上,葵花只聽到hou~hou~hou的打呼聲,從屋內傳來。終於,它忍不住開口問曇花……

 

「先生不是會起來散步嗎?為什麼我都沒看到呢?」葵花問。

「有嗎?我從來沒看到他半夜走出大門。」曇花說。

「真的嗎?」

「是啊!我開花時,他都在睡覺,等到花瓣開始凋謝,他才醒來。他都是看到你們盛開的樣子,唉~~我好羨慕你們!」

 

葵花聽了,感到不可思議,因為一切與它設想不同!它以為曇花會高高在上,充滿優越感,沒想到它羨慕自己與其他的花朵。原來的理想既然脫離現實,再堅持下去也沒有意義了,葵花想。於是,它放棄模仿曇花的構想,回復原來的模樣與開花習慣,並接納自己對白天的喜好。

 

然而,葵花對於外形仍然沒有自信,幾天後,又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隔壁的玫瑰花。除了渴望得到主人更多的關愛,葵花也非常希望自己的花瓣像玫瑰花那樣細緻、捲曲,於是它觀察玫瑰從花苞到全然綻放的經過,然後努力模仿,要將自己的花序弄得與玫瑰花一樣,但是葵花寬大堅硬的花序要捲成玫瑰花的樣子,實在很不容易,需要費很大的力氣,結果葵花將自己弄得搖搖晃晃,差點傾倒,還引起一名路人關注。

 

「好怪啊!明明是向日葵的莖葉,花朵卻像玫瑰!嗯~~先拍下來放在網上,好了!」路人拿起手機想要拍照。

 

葵花聽了以後,嚇得現出原形!因為它不想被路人當成「兩頭蛇」、「三眼貓」之類的怪異生物,更不想上新聞,它不想出名,只想當一朵美麗的花兒就好!

 

想來想去,葵花決定,只改變花瓣顏色就好。為了知道主人及附近的生物,喜歡什麼顏色,葵花想出了一個辦法。它告訴大家,這個月的每一天它會展現一種顏色,最後一天大家來投票,看哪一種顏色票數最多,以後她的花瓣就是那種顏色。

 

主人、家貓、麻雀、燕子、金魚,以及庭院裡所有的花草樹木,對於葵花的提議,反應不一。有的大聲說好,覺得葵花的點子很另類,值得一試;有的不怎麼在乎,好像葵花長的什麼樣子,不關他們的事,也有的在背後嘲笑葵花,認為它好傻好天真。

 

大家反應不一,讓葵花有點不知所措,因為它希望大家意見一致,尤其是對自己花瓣的顏色,有相同的看法,這樣它就能直接採用,根本不必每天展現一種色彩,月底也不用辛辛苦苦舉辦投票活動。

 

葵花認真執行計畫,每天展現一種顏色給大家看,先後展現了紅、粉紅、艷陽紅、紫紅、橘、青綠、綠、墨綠、海藍、藍、靛藍、淡紫、紫等等的顏色。剛開始葵花興致勃勃想不到要展現什麼顏色,就會詢問主人與其他生物的意見,然後全心全意滿足對方期待,不過半個月以後,葵花逐漸感到一股說不出來的厭煩,因為無論她呈現什麼顏色,主人與一堆花草樹木都說好、好、好,不然就是沒意見,幾乎沒有人說哪種顏色很爛,但他們說話的表情好像跟第一天、第二天不太一樣。

 

「難道連我整株變成透明,他們也覺得好看嗎?」葵花自言自語地說。於是,某天黎明,葵花把自己變成透明的樣子,並且掛上自製的宣傳海報,提醒大家月底記得要用神聖的選票,決定自己未來的花瓣顏色。

 

就在它變成透明沒有多久,其他的花草樹木紛紛醒過來,葵花旁邊的馬拉巴栗、玫瑰睜開眼睛,伸伸枝葉,想順便叫葵花起床的時候,懸空的宣傳海報,讓他們全都傻眼。

 

「鬼啊~~

「什麼?」

「宣傳海報會浮在空中耶!」

「不是!您聽我說!」

「各位!葵花失蹤了!」

「我沒有失蹤!只是變成透明而已!」

       

葵花的回答被週遭的疑問與驚叫聲掩蓋,庭園一陣騷動,連棲息在隔壁鄰居樹枝上的麻雀也被嚇飛,直到葵花變回原來的樣子,大家才鬆了一口氣。主人急急忙忙從屋裡跑出來,想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情,知道葵花變成透明嚇倒眾多花草樹木、麻雀、貓咪以後,他哈哈大笑,摸摸葵花的葉子、花梗,說:「你維持現在的樣子直到投票那天就好!不用再變了!」

 

在場的花草樹木、昆蟲、麻雀、貓咪,全都贊成屋主的提議。葵花有點意外,因為大家都要它維持原來的顏色,而不是前幾天它賣力表現出來的那些顏色。為了不再嚇到大家,也為了表達歉意,葵花說,投票之前,它會保持長年一貫的金黃色。

 

剛變回原樣的時候,葵花對自己有些陌生,甚至懷疑現在的顏色與原初的金黃色不太一樣,不過幾天以後它就習以為常。葵花平靜度過投票前最後幾天,它吃好、睡好,不再去跟其他的花朵比較,因為它知道花瓣的金黃很可能開票以後就不見了,往後就要以另外一種顏色生活,直到老死,它想牢牢把握這段時間。

 

月底,投票結果出爐,「金黃色」不但票數最多,而且許多動植物,包括它的主人,都在開票現場七嘴八舌追問。

       

「向日葵不就是要像太陽嗎?」

「變成藍色,就沒有暖洋洋的感覺了!」

「葵花!妳之前怎麼了?為什麼想要變來變去?」

「為何要改成別的顏色?原來的不是比較好看嗎?」

 

葵花對於開票結果感到十分安慰,雖然它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準備向「金黃色」告別,抱著願賭服輸的精神,去兌現之前的承諾,照開票結果變成最多人想要的樣子,不過幾天下來,它還是有一點留戀原先的金黃色,而且這幾天在專心隨著太陽緩慢轉動花序的時候,它有一個小小的感想,感想是什麼呢?

 

「太陽每天升起、落下,發出耀眼的光芒,並沒有因為主人抱怨太陽好毒,就悶悶不樂,也沒有因為我們感恩它,它就表現驕傲的神情。太陽不會因為心情好壞,就增加或減少一點陽光。我的花瓣,金黃就是金黃,為什麼一定要改顏色呢?總有人會喜歡,有人討厭、有人沒感覺。我未來可能會熱愛這種顏色。就算不是這樣,平常心看待,我也能把日子過好。在與別的花兒比較之前,我不就是這樣子嗎?」葵花想。


2021年7月30日 星期五

關於台灣歷史的二三事:推薦湯錦台的《千年客家》

湯錦台《千年客家》的封面,如果出版社出版


介紹客家人、客家文化的書,作者通常著重客家先民自中原移居閩粵的遷徙經過、來台以後的開拓史,以及與其他族群發生衝突的重大事件。湯錦台這本《千年客家》讓我有耳目一新之感,因為命名為「千年客家」,又宣稱「謹以此書獻給渡海來台開山闢土的客家先民們!」,書裡卻寫客家先民幾千年來在贛、閩、粵(相當於今天的江西、福建、廣東這三省)交界區生存的歷史,也提到客家人到全球工作、移居的歷史,甚至對「客家人」在全球未來的生存,提出幾個發人深省的建議──這,在其他介紹客家人、客家文化的書籍相當少見。 

 


對於客家人的起源與歷史,湯錦台的觀點與許多學者不同。

 

許多學者儘管不像羅香林及民初其他學者那樣──拚命強調「客家人源自中原」、「客家人的語言、文化、生活習慣……繼承正統的中原文化」諸如此類的說法,卻擺脫不掉中原文化優越情結,以及相對輕忽客家人在贛、閩、粵(相當於今天的江西、福建、廣東這三省)交界區的歷史。湯錦台是這麼談客家人的起源,寫道:

 

客家人是經歷千年以上的時間所形成的漢族方言民系,它是中國的南方人口當中,與粵語系、閩南語系和贛語系居民共存的漢人方言群體,是閩粵贛結合區歷代漢、畲兩族山區居民,經歷了長期共同反抗統治者壓迫與橫征暴斂的戰鬥行動中,融合漢化而成的產物。

 

湯錦台不認為一開始就存在「客家人」這個群體,也不全然接受羅香林及許多學者的看法──客家人是來自中原──他採納當前研究客家人血統的中國生命科學學者的觀點,認為客家人的漢族血統居多,其他民族的血統較少。其次,他不贊同許多學者的觀點──客家人在宋代就已經出現──而認為客家人作為一個具有鮮明特色且有別於週遭人群的群體,是在明代中葉以後,「客家人」這個稱呼,他認為是在清代粵東山區居民移居珠江三角洲、福建南部沿海平原與其他地方才出現。

 

有別於一些客家學者刻意突顯客家人的「義民」形象,湯錦台比較側重客家人堅毅不屈的反抗精神,花了好幾章書寫客家人祖先──漢、畲兩族幾千年來共同反抗統治者(包含當地官員、本地的土豪劣紳,以及外來的入侵者)的重大歷史事件,如:宋代聯手反抗朝廷不合理的食鹽專賣制度,從事私鹽販售;南宋末年,反抗入侵家園的蒙古軍隊;明代中葉,抵抗朝廷數次的征剿行動等歷史事件。

 

由於湯錦台認為客家人是在明代以後形成,因此他著重在明代以後的歷史,全書十二章,明代以後的事佔了2/3,他在序言裡就明確寫道:「本書著重於明代以後中西接觸過程中,海上貿易對客家地區的經濟衝擊及其對客家民系的形成的影響。其中最直接的衝擊是嘉靖末年饒平張璉的作亂及所帶動的畲族作亂。明代畲族的動亂也是本書討論的重點,平遠、鎮平(今蕉嶺)與平和等縣都是亂事平定後安頓投降亂民的新設縣地,也都是形成客家民系的重要縣分,由此說明了畲族的動亂對這些地區漢、畲族人民融合而為客家人的影響。」因此對於明代以前的歷史,他不但著墨較少,而且一開始就聚焦在閩、粵、贛三省交界地區,敘述從上古到元末明初的歷史。

 

 

本書的另一個亮點是,作者詳盡寫出客家人在海外工作與移居他鄉的故事。

 

清代中葉以後,許多福建人、廣東人因生活困苦或遭人拐賣,到西印度群島、夏威夷、美洲及南洋各地當華工。華工雖然名為「勞工」,實際上形同「奴隸」。華工來到目的地以後,有的就像黑奴一樣,被人帶去公開展示,然後由有心雇用的人帶走,有的直接被帶去雇主那裡,而且他們完全沒有選擇雇主的權利。工作契約內容、工作期間的人身自由……華工幾乎無從置喙,只能單方面接受。一些人受不了惡劣的工作環境、雇主與工頭的壓榨……等,自殺、被虐待致死,或者罹病身亡,也有的在海外不幸捲入幫派會門鬥爭,或遭到原住民襲擊而魂斷異鄉。當然,不少人熬過了這段艱辛期,回到故鄉,或選擇在當地成家立業。華工當中,來自廣東山區(簡稱為粵東)的客家人為數不少,他們在海外的礦場、橡膠園、甘蔗田、糖廠辛勤工作,一些人衣錦還鄉,一些人留在當地娶妻生子,與同鄉人群聚而居。

 

不少人喜談「四海都有中國人」、「中國人在東南亞各國掌握當地的經濟命脈」之類云云,卻有意無意略去華工當年到異鄉工作的血淚史。多數人會關注華裔、華僑對原鄉生活習慣、宗教信仰、民俗技藝、語言文字等的執著與傳承精神,卻不見得知道那些人的父祖輩當年如何在異鄉立足,如何建立唐人街,以及各自經歷的歷史事件。湯錦台除了寫客家人在台灣的奮鬥史,也書寫他們在南洋與美洲各地工作、移居的故事,讓我們看到離開原鄉散居各地的客家人共有的韌性、吃苦耐勞。

 

 

作者在序言裡肯定客家人是「近代中國和世界一些重要歷史事件或過程的發動者與參與者」,「在海外,客家移民是早期開發馬來半島的主力與功臣,更是工業資本主義勃興初期,開發西方殖民地的重要勞動力來源」,不過他沒有為此自傲自滿,反而在本書最末章省思客家人的未來,指出客家前景堪憂的眾多原因,根源在於「世界變化太快,傳統凝聚客家認同的力量,已不足以維繫客家人集體生命的延續」。

 

湯錦台認為,傳統上客家人多以客家話、客家血緣和認同客家文化習俗,判定誰是不是「客家人」,而且將「能否說客家話」作為最重要的判定項目,已經無法因應時代變化。所以他建議客家人最好效法猶太人,放棄以「能否說客家話」作為認定他人客家人身分的標準,而是在保存、發揚客家話的同時,以中文和英文作為客家人的共同書面語文,方便全球各地客家人互相溝通。

 

這本書的末章既展現作者對「客家人」前景的深謀遠慮,也讓我感覺到作者想讓「客家人」成為跨國族群的雄心壯志。這樣的深謀遠慮與雄心壯志,在我所見的獨派台灣歷史學者、歷史普及讀物作者比較欠缺。許多人(包括我在內)在談台灣歷史,或是介紹自身所屬族群時,似乎太黏著於過去,或者過於聚焦於現實,相對忽略未來,忽視達成願景的具體方法,這是我推薦的另一個原因。


 

2021年7月23日 星期五

我眼中的真理台文校友

本文刊載在真理台文系年刊第4輯「藝采台文」
 

我不是真理台文出身,但真理台文的校友卻讓我印象深刻。「熱血」是我目前所能想到,一個最能夠概括他們作風的詞兒。他們的認真、熱情、行動力,我望塵莫及,只能站在塵土堆後欣賞──沒辦法!誰叫我如此懶散、玻璃心?也不像讀者您,與他們有幸置身在一個類似保溫杯的環境,維持原初的心靈溫度,以及可貴的質疑、批判能力。

 

我看到什麼了呢?在此,不好意思說出他們的名字,勞煩大家發揮一下想像力。猜錯、想不到也沒關係,因為重要的,不是他們的名字,而是他們曾在這裡求學、工作、教學,將這裡習得的知識、工作經驗,或是透過課程活動鍛練出來的批判思考、行動力,發揮在職場、學界及日常生活,讓我與其他人不僅見識到他們的個人能力,也間接認識真理台文系。

 

「畢業後要做什麼工作?還是要升學?」這個問題是許多台文系所學生不得不面臨的大挑戰。幾位我認識或僅有一面之緣的貴系校友,他們就以認真的態度與毅力「回答」這個問題。

 

一位我認識的真理台文系校友,當時他就讀成大台文所。老師上課的時候,我有時分心,有時悄悄打瞌睡,但他總是專注聆聽,做筆記,並勇於發問。畢業以後,他做了一個我完全料想不到的工作,那就是「禮儀師」!他接受某企業的培訓,成為禮儀師,做了很多年,至今仍是。他的選擇打破我對台文系所出路的迷思,誰說台文系所畢業出來的人只能從事文字相關工作?只能當教授、老師、編輯、記者而已?運用自身從文學活動、系所課程、田調作業,以及自我閱讀開發出來的察言觀色能力、對生死的省思,去當一名禮儀師,協助眾多死者親友處理後事,陪伴客戶度過這段艱困、難熬的歲月,不也可以?

 

另一位校友是我在外面工作時,偶然認識的。據本人調查,她是真理台文系第二屆的學生。某天,我有幸聆聽對方約略分享過往的工作經驗,這才知道:當年她進公司,並不是當文字編輯,而是企劃人員,每天過著非常忙碌的生活,最近才升為某學科領域的副主編。「她在公司當企劃人員?」是的!你沒看錯!雖然台文系所的課程無法提供學生企劃的概念及相關知識,這些東西需要去商學院修課、旁聽,或是花錢向外面的講師學習,但是企劃工作所需要的口語表達、報告書寫、資料收集與整理、POWERPOINT製作,以及影片剪輯等等能力,是可以在台文系所的課堂、校內校外的社團活動鍛練出來。

 

除了畢業以後進入其他產業,我所見的真理台文校友,也有人選擇升學,或是以某份工作為主業,文學創作為副業。一位,目前在清華台文所就讀,雖然他不用為學費、畢業以後的出路煩惱,仍然兢兢業業面對每一門課、每一份報告、每一場研討會。看著他斑白的頭髮及略駝的背影,我除了為研究所時代的不用功感到慚愧,也為他的認真、熱情感到有些驚奇。無獨有偶,已故的陳恆嘉老師,儘管已經在真理台文系開課,他仍然到成大台文所唸書、拿學位。這兩位真理台文系的歐吉桑都很熱血!除了自身的人格特質,他們工作或就讀的真理台文系,大概也為他們的熱血添加了點什麼吧?

 

另外一位是我的朋友,一邊工作,一邊完成學業。就讀真理台文系期間,除了完成課業,她還做了兩件事,一是學習台語、客語,利用台語、客語寫作詩歌。一是投入大量時間訪談某位台灣前輩作家,為對方寫一部傳記。與上述的校友相較,她也非常熱血!畢業沒多久,就進入台北教育大學就讀台灣文化研究所,就讀碩士班。雖然我還沒有機會聽她訴說,她在真理台文系四年,究竟學到了什麼,不過可合理推測:她對田野調查的重視、訪談技巧的磨練、台灣文學知識的積累,應該受到真理台文系不小的啟發。

 

我相信,之後還會遇到更多真理台文的校友,也許是正在閱讀的您,或是您的同班同學、學長姐、學弟妹,總之,祝 您們求學順利,在真理台文系度過充實又美好的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