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2日 星期二

關於台灣文學的二三事:桃園的文學(下)

可能是目前第一本介紹桃園文學的書。
                                  

現今「桃園市」所涵蓋的區域,日治時代與台灣其他地方一樣,無論是新文學作家、傳統詩文創作者(包括日本人),還是固守自身文學傳統的原住民都有。戰後,活躍於台灣文壇的作家鍾肇政、林鍾隆、杜潘芳格等人,也在日治時代出生、成長,然後在成長過程慢慢累積自身的文學知識,學習寫作,為日後的文學創作奠定基礎。

 

 

當時,桃園地區有哪些傳統詩社、文藝團體、文學雜誌、新舊文學作家、劇作家、流行歌曲作詞人,我們若從葉石濤、陳芳明、彭瑞金、呂正惠等學者撰寫的台灣文學史及相關著作,實在很難拼出全貌,因為他們都是以整個台灣為單位去思考、談論,甚至有的人在各縣市的區域文學史出現以前,就完成台灣文學史及相關著作,所以我轉而翻查林央敏《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柳書琴主編的《日治時期台灣現代文學辭典》、施俊州主編的《台語作家著作目錄》,看能否找到更多的人事物。

 

 

傳統詩文方面,據林央敏《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所述,桃園地區最早的傳統詩社是「大嵙崁詩社」,18947月由日本巡查齋藤 能創立。對於大嵙崁詩社的創設時間「18947月」,我認為這時間是錯誤的!因為台灣當時仍屬清國統治,不可能有日本巡查,可能是作者弄錯,或是編輯打錯,需要修正。總之,目前桃園地區能查考到的最早傳統詩社,是日治時期成立的「大嵙崁詩社」。之後,以日本人為主體的「南雅吟社」、「崁津詩會」陸續成立,以台灣人為主體的「瀛東小社」、「桃園吟社」、「以文吟社」、「陶社」、「東興吟社」、「崁津吟社」也相繼出現。前者以日本巡查、教師、公務員為主,後者則以地方士紳、教師、公務員為主,比較知名的詩人有:鄭永南、簡朗山、吳榮棣、梁盛文、楊星亭等人。桃園地區的傳統詩文作者,他們的詩文有什麼文學價值、在台灣文學史該享有什麼樣的地位……諸如此類的問題,需要勞煩學者進一步研究、評判,我這篇文章旨在介紹桃園的文學,無法在此評論。

 

林央敏已在《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介紹、評論上述台灣人的作品,但「日本人」這一塊……雖然當時日本人所用的漢字與我們現今使用的繁體字相差無幾,對於有能力看懂傳統詩文的人來說,並不構成解讀上的問題,但不曉得是時間急迫,作者無法一一細讀、鑽研,還是他們遺留的手稿及相關史料很難尋覓、翻閱,因此《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沒有列出他們的生平事跡,也沒有呈現或是評論他們的詩文。

 

 

新文學方面,我目前能找到的桃園作家有:李獻章、簡國賢、簡進發、林摶秋、鄧雨賢。他們當時書寫的語文,有日文、中國白話文、以漢字書寫的台語文。

 

 

李獻章(1914~1999)是知名的民俗學家、民間文學採集與提倡者,按《日治時期台灣現代文學辭典》上的詞條是這樣的,李獻章於「1930年代起,發表關於台灣話文、歌謠、諺語、謎語、故事、流行歌等議題的文章,散見於《南音》、《革新》、《第一線》、《台灣文藝》等雜誌,以及《台灣新民報》、《台灣新聞》、《東亞新聞》、《台南新報》等報紙副刊。1934年加入桃園的大溪革新會,主編《革新》雜誌。1936年編輯出版《台灣民間文學集》(呂政冠/詞條撰寫者),其中最為人所知的就是《台灣民間文學集》。這本書不但收錄許多台灣民間文學作品,也是他與幾位文友嘗試以中國白話文書寫台灣民間故事的成果。

 

 

簡國賢(1917~1954)是日治末期、戰後初期(1940年代)知名的劇作家、演員、社會運動人士。日治末期,他在台灣的劇壇嶄露頭角。1946年他與另一位知名劇作家宋非我成立「聖烽演劇研究會」,創作《壁》這部話劇,在台北中山堂公演,引發熱烈回響。然而,《壁》這部劇的情節、內容旨在表現戰後台灣社會貧富懸殊、民不聊生的慘況,因此沒多久就遭到當局禁演。之後,簡國賢因看不慣國民政府貪汙腐敗,加入中共台灣省工作委員會,從事反政府活動,最後遭到逮捕、槍決。

 

 

簡進發(1906~卒年不詳)是小說家、《台灣新民報》的報社職員。由於台灣文學史及相關著作的論者幾乎沒有談到他,因此我只能根據《日治時期台灣現代文學辭典》來寫。簡進發曾在《台灣新民報》文藝欄連載漢文小說〈革兒〉,與林煇焜、雞籠生、郭水潭等人同為《台灣新民報》日刊初期的代表作家,不過他的作品留存不多,而且整體的影響力遠不及許多台灣人作家,因此極少人注意。

 

 

林摶秋(1920~1998)是劇作家、戲劇與電影導演、電影公司負責人,其創作及編導活動橫跨日治與國府時代。日治末期(1943年年初),他與王井泉、張文環、呂泉生等人合組「厚生演劇研究會」,編導《閹雞(前篇)(原著小說作者是張文環)、《高砂館》等作品,得到好評。戰後,他創設玉峰影業公司,製作台語電影,他「1961年執導的台語電影《錯戀》,後亦入選『經典200:最佳華語電影二百部』(台北金馬影展主辦,2002)」(白春燕/詞條撰寫者)

 

 

鄧雨賢(1906~1944)是日治時期台灣重要的流行歌曲創作家,作品〈望春風〉、〈雨夜花〉、〈雨夜愁〉等歌曲至今廣為人知,被視為台語流行歌經典之作。鄧雨賢的生平事跡與曲藝上的成就,不少桃園人並不陌生,但他的歌詞創作及其文學成就恐怕少有人注意,因為「歌詞」不論在「中國文學」、「台灣文學」,還是在兩者的傳統與現代範疇裡,都是非常邊緣,容易被人忽略。〈大稻埕進行曲〉、〈挽茶歌〉等曲的歌詞,是他的代表作。

 

 

至於日治時期日本人在桃園地區有哪些重要的文學活動、文學創作,老實說,我們現代人對上述的了解,目前仍幾近空白,連翻查林央敏撰寫的《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柳書琴主編的《日治時期台灣現代文學辭典》、施俊州主編的《台語作家著作目錄》過後,我仍然找不到答案。由於相關史料可能典藏在台大圖書館、國立台灣圖書館、國立台灣文學館等機構,一般民眾不易取得,加上當時的日文與現今的日文不太一樣,可能會有解讀上的困難,因此這方面的研究需要勞煩學者。

 

 

在兒童文學方面,林央敏認為「桃園的兒童文學的成就並不亞於其他縣市」,在《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第257頁寫道:「1930年日本人宮尾 進所編的《童謠傑作選集》為準,當中桃園兒童寫的作品總共被選入32篇,數量比之多高於當時桃園廳的人口所佔全台人口的比例」,並舉了日人作家西川 滿一部以桃園為背景的小說《桃園の客》為例,不過他也提到,當時桃園的兒童文學是「依傍著台北而得到發展(《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第258),而不是靠著自身力量發展。

 

 

總而言之,日治時代桃園地區的文學,相對於台北、新竹、台中、彰化、台南等地,比較沒有耀眼的成就,以及具有全國性的影響力,而且美中不足的地方在於:日治時期桃園不像台南沿海、中彰投地區那樣──當地有幾個地方意識強烈,而且積極尋找同好、與人密切交流的作家、詩人、藝術家──桃園地區的舊文學還有「大嵙崁詩社」、「桃園吟社」、「以文吟社」這些詩社,新文學的話,我目前還沒有找到讀書會、協會、○○文學集團在桃園誕生、活躍的紀錄。

 

 

日治時代,台南地區有楊熾昌、李張瑞、林修二等人組成「風車詩社」,而台南沿海──號稱「鹽分地帶」的區域──有吳新榮、郭水潭、林芳年、王登山等人組成的交遊圈,被稱為「鹽分地帶集團」。中部有賴和、楊守愚、張深切等新文學作家合組的「台灣文藝聯盟」。反觀,桃園的新文學作家似乎沒有類似的圈子與結社活動。

 

 

其次,桃園日治時期活躍的新舊文學作家,不是因228、白色恐怖等事件遭受牽連,就是因語文轉換、政權轉移而沉寂下來。日本人,不用說,二戰結束以後,不論他們多愛台灣,多喜歡桃園,除非被中華民國政府留用,統統得離開台灣,回到日本。他們留下來的文學作品,不論好壞,至今仍然沉埋在某些圖書館的深處。

 

 

台灣人呢?他們的作品及生平事跡被忽略很長一段時間,才得到學界的關注,至於能否成為國、高中的教科書課文,或者成為桃園國、高中學生接觸的鄉土語文的教材內容,仍在未定之天。今年10月,林央敏、莊華堂、向陽等人編選的《桃園文學百年選》面世,當中收錄了李獻璋的〈過年緣起〉、簡國賢的〈壁〉(台語),好不容易開了一個頭!希望未來的研究、前輩作家的作品流通,能得到更多的關注!



2021年10月22日 星期五

「教外觀點」系列21──「開悟」這件事

 

「開悟」最大的受益人是自己!

不需要別人認証,也不必讓他人知道,更不用昭告天下。

真正開悟的人就像太陽,言行、意念自會散發正向、平和的能量。

何必將自身的開悟降格成宣教的工具,反先養大其他教友的虛榮心,以及自認信仰正確的優越感?


當您感覺開悟,請暫時按下急著告訴他人的心,因為……

誤以為自己開悟而大肆宣揚,甚至努力「接引利他」、傳揚教法佛理,一個人將會走上一段彎路,或是容易被不肖人士利用、操控。

如果您確信自己還沒開悟,卻對外謊稱「開悟」,不論您的動機良善與否,形同惡搞自己。

 至於那些欺騙別人,讓對方誤以為自己開悟,然後從他們身上獲取利益的人──他們最好儘速停止這樣的行為,因為這是不對的,而且最終將為自己與別人招來災難!


2021年10月9日 星期六

關於台灣歷史的二三事:悅讀「台灣歷史」

坊間有許多台灣歷史的入門書,有綜合性質的台灣歷史,也有針對文學、文化、教育、音樂、宗教、醫療.....某個領域而寫的台灣歷史,這些都是我們學者、業餘愛好者投入大量時間研究與寫作的心血結晶,也是不少出版社不計盈虧予以支持的成果。在此,我感謝他們!

 

文學以外的台灣歷史入門書與專業著作,我看的不多,剛起步沒多久,實在沒什麼深刻的見解,可與諸位分享。有兩本書,我讀過兩遍以上,可以約略評斷。

 

江燦騰的「台灣佛教史」寫的很棒,考證紮實,有自己的觀點;林玉體的「台灣教育史」,國府時代以前的部分寫的不錯,但是之後的部分就不行了!重要的政策、事件、人物....沒有詳細說明,不少篇幅用來說明1990年代前國民黨如何以各種手段監控校園,論述語氣不像之前那麼嚴謹,比較像作文,而且書裡的錯字非常多!

 

綜合性質的台灣歷史,我目前看過石文誠等人寫的「簡明台灣圖史」、戴寶村「簡明台灣史」、周婉窈「台灣歷史圖說」、李筱峰與林呈蓉合寫「台灣史」。比較推薦的是:石文誠等人寫的「簡明台灣圖史」、周婉窈「台灣歷史圖說」。

 

寫得最好的是周婉窈的「台灣歷史圖說」。除了內容豐富、圖文並茂、文筆不錯,作者會針對非歷史學科的讀者常有的迷思,給予提醒與貼心的說明,例如:在書前即提醒讀者注意,學者史觀與台灣歷史分期的問題、在民族主義興盛的年代,書寫台灣歷史有哪些挑戰,而不是一開始就要讀者接受大量的歷史知識。

 

對於台灣人的心靈層面,她也是四本台灣史當中談論最深入的作者,引導讀者看見二戰結束以後,存在於台灣社會,且兩股難以相融的歷史記憶,以及這兩群人各自的生存環境、由不同生存環境衍生的隔閡與對立。——而不是把讀者當作是無知、亟待教育的民眾。



李筱峰與林呈蓉合寫的「台灣史」,內容比較簡略。




舊版的「台灣歷史圖說」封面。



最新版本的「台灣歷史圖說」,
2009年聯經出版。不但多了國府時期的歷史,日治時期的部分,作者也增加「台灣人的美學世界」、「知識分子的反殖民運動」這兩章。




石文誠等人寫的「簡明台灣圖史」,輕薄短小,適合剛入門者閱讀。


2021年10月3日 星期日

關於台灣文學的二三事:桃園的文學(上)


「桃園有文學?」

「有的。」
早在漢人來到桃園開墾之前,居住在桃園地區的原住民族,就已用語言創作祭歌、神話、俗語、民間故事等作品,並以口耳相傳的方式流傳。
可惜,住在平地的原住民族,由於漢化,失去他們原有的語言,因此那些以語言為載體的文學就消失殆盡。僅有極少數祭歌、神話傳說,被路過桃園的文人(例如:郁永河、黃叔璥)、日本的人類學家用各自的語文記錄下來,能被我們找到、翻閱。
至於住在山區的原住民——可能是現今的泰雅族祖先——他們流傳下來的祭歌、神話、民間故事等作品,則有本族人士、其他族群的學者與文史工作者用文字、影音記錄下來。目前採集的作品數目比較多的有:桃園縣文化局出的「復興鄉泰雅族故事」,用泰雅文(用羅馬字母記錄)、華語並列的方式呈現。

接下來,我要介紹桃園在清領時期的文學。在談論之前,有一件事值得我們注意,那就是:我們現今的文學史作者,絕大部分是按照流傳至今且自己能找到的書面資料,以及學者的研究成果,去逆推從前某地、某族群、某國家的文學發展,所以作者再厲害,最多能做到的是,接近真實情況,若要100%重現當時的情況,那是不可能的。


清領時期,那些從福建、廣東與台灣其他地區來桃園開墾的移民,不論他們是渡海來台的漢人,還是正逐漸漢化的平埔族人,他們在桃園地區吟唱的各種歌謠,以及口耳相傳的民間故事、格言諺語……這些東西甚少(很可能沒有)被文人記錄下來,也幾乎沒有相關的手稿留存下來,等到日治時期被作家與學者採集的時候,這些流傳上百年的歌謠、民間故事、格言諺語、謎語之類的東西,很可能產生變化,已經不再是清領時期的原貌。


由於缺乏相關手稿與文人記錄,來跟日治時期作家、學者採集到的東西做對照,所以目前為止,我們難以判斷哪些歌謠、民間故事、格言諺語、謎語……到底是移民當年從原鄉帶來,還是移居以後,才在桃園這塊土地創造出來?也不容易推定哪些東西是原封不斷傳承下來,哪些在口耳相傳的過程,有很大的改變,所以我只能推斷,日治時期與國府時代的作家、學者採集、編輯而成的集子,如:李獻璋編的《台灣民間文學集》、胡萬川主編的《桃園縣民間文學集》(按其分法,有「閩南語」、「客語」)等,裡面應該會收錄桃園清領時期的文學作品,但已經不是先民當年口耳相傳的原貌,頂多是以其為原型發展出來的版本。


2019年11月出版,「草根出版社」出版。

在傳統詩文方面,撰寫《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的作者林央敏提到:有幾位清代文人,雖然在詩文裡僅提到,或是描寫桃園地區的風土民情,但是他們不是桃園人,沒在桃園定居,只是路過而已,例如:郁永河(1645~)《裨海記遊》、阮蔡文(1666~1716)《淡水紀行詩》、周鍾瑄(1671~1763)七言詩〈北行紀〉都是。由於這個緣故,林央敏不認為他們是桃園作家,也不認為他們的詩文是桃園文學,不過在書裡仍專章處理,介紹他們的生平及作品,並標示為「清代古籍中的桃園書寫」。


作者還提到一點,寫道:「桃園在清代的台灣行政劃分上曾經隸屬諸羅縣、淡水廳,因此有人將桃園與諸羅縣或淡水廳視同一體,而將古時出身這兩廳縣的藝文人士也列入桃園的文人、作家,比如王克捷、鄭用錫、林占梅、陳維英等人,於是他們的作品也就屬於桃園文學」(49) 對此,作者認為這些人不是在桃園境內出生、成長,也不在桃園居住五年以上,因此不能算是桃園作家。


林央敏在《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這本書裡,對哪些作家算是桃園作家,與哪些作品屬於「桃園文學」,都有明確的定義。他對「桃園文學」的認定標準合不合理,不屬於我文章要討論的範圍,在此不評論,但是參照葉石濤及其他台文學者的相關著作,當中對這些文人的介紹、解析,我覺得這些人及其詩文被劃歸到「新竹文學」或其他地方的文學比較合理,作者的觀點與作法相當實事求是。


2021年9月17日 星期五

仿製神話:榕樹樹皮有許多顏色的原因

最初,榕樹的樹皮全是純白色,之所以後來會出現灰白色、咖啡色、深棕色,甚至近乎赤色的樹皮,是因為……


幾千年前,有一群人從亞洲大陸的東南沿海地區,出海來到台灣、菲律賓、印尼,以及許多散佈在太平洋的小島。這群人的家鄉被來自北方的越人攻佔,而入侵的越人先前也遭到中原人的連番襲擊,不得不離開故土,遷往他處。話說這群人離開家鄉,來到台灣、菲律賓、印尼,以及許多散佈在太平洋的小島之後,都與當地居住的矮黑人爆發衝突,彼此爭奪土地。打的最厲害的,大概是台灣,矮黑人至今殘存在東南亞各地,唯獨台灣徹底消失。

 

這群人靠著從大陸帶來的少量青銅武器,還有比較嚴密的組織,很快就殺死許多手持木棍、石矛、粗陋弓箭的矮黑人勇士。他們不但佔領那些部落的土地,還將矮黑人驅趕到更內陸的地方。這批移民原本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但在他們驅逐矮黑人的時候,不慎得罪了當地的榕樹,開啟了人類與榕樹的鬥爭史。

 

一種說法是,榕樹看見他們像獵捕山豬那樣對待矮黑人,感到不可思議,上前詢問,結果遭到這批移民的嘲弄、毆打。另一個說法是,榕樹發現這批移民不像矮黑人那樣──依靠漁獵維生,竟然在原野上放火焚燒草木,栽種小米、芋頭、豆子與一些蔬菜,嚴重威脅到他們的生存,於是榕樹決定用各種手段阻撓他們在當地落腳。


總之,不論是二種說法的哪一種,榕樹不但決定用各種手段阻撓這批移民在當地落腳,而且全力幫助那些想要收復失土的矮黑人。它們不但遮蔽矮黑人,讓許多矮黑人成功逃過這批移民的追殺,還在矮黑人發動夜襲的時候,扯移民們的後腿。許多榕樹會挪動身子,撞倒敵人,或是伸展樹根,將敵人絆倒,好讓矮黑人射殺,甚至割取人頭。

 

後來,這批移民發現當地的榕樹全部與他們為敵,決心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並且打算「殺雞儆猴」,讓往後所有他們看的見的榕樹,一見到他們來,就「退避三舍」,與矮黑人一樣────逃入山中,因此他們想出了一個非常惡毒的詭計,企圖殺盡當地的榕樹,讓全世界的榕樹、矮黑人,以及所有想與他們作對的其他部落、妖魔鬼怪……通通畏懼他們,即使遠遠望見他們的祖靈都會嚇得逃走。

 

 

榕樹完全不曉得人心的險惡,以為對方態度非常誠懇,高興地接受人們的邀約。它們一進部落,就向人們揮舞枝葉,熱情地打招呼。部落裡的人將榕樹請進一座座精美的茅草屋休息,並送上大批的美食、好酒;全村的少男少女也盛裝打扮,在榕樹的面前進行一場非常精彩的歌舞表演,讓對方開懷大笑。

 

榕樹與一堆人暢飲,毫無戒心,就在它們相繼醉倒在地之後,屋外的人見狀,馬上按原計劃兵分二路。一路人趕緊衝進屋內,將已經喝得醉醺醺的族人抬出屋外,另一路人則把預先準備好的一綑綑乾柴堆放在茅草四周。一堆村民望著屋內沉睡的榕樹,忍不住露出得意的表情,所有的茅屋先前已經淋上了豬油,現在又堆上一堆乾柴,只要一點火,就……

 

剛開始,屋內的榕樹渾然不覺,後來有幾棵比較敏感、醉意較淺的榕樹開始感覺自己的身上有小蟲子爬上來,在莖幹、枝葉、鬚根之間鑽來鑽去,很不舒服,等到燒焦味與劇痛襲來,他們猛然睜開眼睛,見到自己身上著火,同伴也被焚燒,四周一片火海!

 

榕樹們恍然大悟,紛紛衝出屋外,然後將那些想攻擊它們的村民驅散,甚至一腳踩死。由於許多榕樹慌忙逃竄,不辨方位,又逃跑時,努力揮舞枝葉,拍打地面、房牆、想將身上的火焰撲滅,結果讓部落的瞭望台、穀倉、幾間房舍起火燃燒。

 

就在移民為上述情況焦頭爛額的時候,榕樹衝到部落附近的池塘、小溪,浸泡。它們互相打量……

 

有些樹只被火燒了一下,但不知是過度驚嚇,還是其他原因,樹皮由純白變成灰白。

 

有些樹雖然很快就撲滅身上的火焰,卻在逃走的過程,被人們的武器劃出幾道傷痕,所以樹皮顏色較深,有些地方不光滑,凹凹凸凸的。

 

有些樹更慘,跳進池塘或小溪以後,身上的火才熄滅,原本純白的樹皮變成了咖啡色,而且無法回復。

 

最可憐的是,那些被烈火焚燒,逃跑時又被村民用青銅刀劈砍戳刺的榕樹,它們的皮慮不但被燒灼成深棕色,而且表面坑坑疤疤,佈滿全身。

 

經歷那場可怕的事件,榕樹對人類滿懷敵意。他們向上天請願,也向矮黑人祖靈、各種鬼靈精怪求援,結果獲得一項巨大的能力,就是他們能在牆壁、屋頂、水井、溝渠……各種人為的設施發芽、釘根、成長、茁壯,直到人們動手剷滅為止。


矮黑人逐漸從台灣消失,移民變成住民,榕樹不但不投降,反而將這樣的異能傳給自己的子孫,與其他地區的榕樹,結果幾千年後世界上的榕樹幾乎擁有這種巨大又可怕的能力,不論人類怎麼剷除,榕樹就是能在壁角、水溝、各種孔洞發芽、生長、茁壯、開花、結果……總之,成為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

 

儘管如此,一吐怨氣的榕樹們,望著自己與同類身上那些紛雜不一的顏色────灰白色、咖啡色、深棕色,甚至近乎赤色……它們常忍不住懷念幾千年前祖先擁有的純白樹皮。


誰才是罪魁禍首?——老舍「茶館」的閱讀心得

原以舞台劇呈現,後來被改拍成電影、電視劇。 現在,可在youtube平台搜尋到相關影片。


「茶館」是老舍的重要作品,也是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代表劇目,除了以舞台劇的形式上演,也改拍成電影。


這齣劇的故事主要是寫一個頭腦機靈、認真勤勞、心地不錯的裕泰茶館老闆——王利發,他的人生及經營的茶館如何一步步走向沒落,最後毁滅的經過。之所以沒落,走向毀滅在於洋人的經濟侵略,以及本國買辦階層、政治人物的全力配合。他們讓中國人越來越窮困,有的人窮到不得不賣兒賣女,有的人則是被政府官員、特務、士兵敲詐勒索,無法安心做生意,甚至如本劇主角那樣——家產遭到不肖官員強佔,被逼到走上絕路。


作者為了讓觀眾接受他的觀點,努力塑造幾個橋段,與一些人物的言行表現,例如....


第一幕透過茶客之間的對話、「貧農被逼到賣女兒給太監作妻」這件荒唐事,傳達一個意念:各種洋貨源源不絕湧入清國,固然讓原本富裕的茶客、有一點閒錢的地痞流氓,有精美的東西可享用,增加生活情趣,卻讓農村廣大的民眾越來越窮,甚至淪落到賣兒賣女還債的地步。


第二幕,以王老闆跟一位年輕獻身革命,中年當過國會議員的房客崔先生,說出自己對民國初年中國經濟凋蔽、政治動蕩的看法,認為:民國以後之所以內戰不休,罪魁禍首是「洋人」!洋人教唆那些大帥相互爭戰,從中謀利。


第三幕,作者大膽發想,設計出一個同時代表買辦勢力與國民黨貪官的沈處長,並創造一個超乎現實的橋段——將王老闆的茶館收歸國有,與地痞文棍小劉麻子、小唐鐵嘴等人合作,設置一個結合應召站、酒吧、情報站的「公司」,調度底下的私娼、舞女、酒女供美國士兵、國內官員消費,好賺取大量美金。


為了傳遞他的觀點,老舍可以說用盡心思,但是上述作法有説服力嗎?


作為一位讀者,我不認為他的觀點有説服力,因爲光從王老闆,與二位重要茶客——常四爺、秦二爺的遭遇來看,終究是他們的同胞—-中國人,而不是洋人,造就了他們的人生悲劇!



常四爺在第一幕被二位特務抓走,並不是被洋人或所謂「吃洋教的」(本國的基督徒、天主教徒)陷害或是指使,而是特務們為了衝業績,以對方ㄧ句「二爺,我看哪,大清國要完!」感嘆詞為藉口,誣賴對方有謀反之心,希望大清國完蛋,刻意出言詛咒。其次,常四爺出獄之後,從富裕的旗人階級淪落為生活清寒的農夫,之後又因戰亂、物價飛漲……等因素,又淪落為只能賣花生米為生的底層貧民,身邊親友不是餓死或是被人殺害。不過,按照該劇第二、三幕的情節,這個角色的淪落,與洋人並沒有直接關係,反而是長年內戰與詭譎難測的政治鬥爭造成的惡果。



致力於實業救國的秦二爺,ㄧ度意氣風發,清末時,搭上朝廷政策的順風車,在天津開辦實業,連與太后關係密切的龐公公不敢招惹、坑害他;北洋政府時代,他與當權者交好,事業達至顛峰。往後,雖然被日本人以日華親善的名義,強迫與日人合資經營,但他仍咬牙苦撐下去。真正將他徹底擊垮,令他心灰意冷的是本國人!不僅強奪他的財產,而且完全不懂他當年「實業救國」的苦心──倉庫被誣指為「逆產」(二戰前日本人在中國的財產),沒收,庫裡的東西也被人偷光,工廠更被政府強拆,機械被當破銅爛鐵變賣——然而,秦二爺遭難的原因並非擋洋人財路,遭到報復,而是本國同胞的貪婪自私。



至於茶館老闆王利發,雖然茶館被沈處長、小劉麻子設局強奪,幕後主使者按原作者的安排仍是王利發的同胞——個別貪官與地方惡霸,而不是某個看上茶館或其所在地段的外國人、外國企業,而是個別貪官與地方惡霸主動投合美國士兵的性需求,以及當局搜查共產黨員的行動,想從國民政府、美國人二邊得到好處,不是美國政府、美國企業、美國人強逼他們去做那些事。既然不是強逼,怎能把中國問題根源歸咎在洋人身上呢?



總之,「茶館」這齣劇多位角色的人生悲劇,悲劇的罪魁禍首,不是洋人,而是本國同胞!整齣劇在在展現洋人的經濟侵略,比不上本國的貪官污吏、特務、士兵、流氓無賴對中國人的騷擾、勒索、詐欺、強奪財產等行為那麼厲害!茶館老闆、常四爺、秦二爺這些社會中上階層的人在前者的經濟侵略下,還能過著一段時間的優渥生活,或是擁有改變自身命運的機會;至於後者呢?一旦自己財產被政府官員、特務,以及那些有強硬後台的流氓地痞盯上,即使性格圓滑、頭腦機靈的茶館老闆也會被逼上絕路,僥倖不死,也必然失去九成財產淪為貧民。


老舍的觀點對嗎?



延伸閱讀:

1.老舍话剧【茶馆】2005版由多位中國知名演員飾演。梁冠華飾演主角--茶館老闆王利發;濮存昕飾演重要茶客常四爺;楊立新飾演秦二爺。舞台劇的情節安排、場景、人物動作、服裝、道具……等多沿襲1980年代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演出版本。
2.茶馆 1982【高清修复】【豆瓣9.2/剧情/历史】以焦菊隱導演的「茶館」舞台劇為底,改拍成的電影。由于是之(茶館老闆)、藍天野(秦二爺)、鄭榕(常四爺)、英若誠(劉麻子)、牛星麗(康九)等「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成員詮釋。我覺得,他們的演技好的沒話說~~
3.《茶馆》北京人艺 1979年版焦菊隱導演的「茶館」舞台劇影片,由于是之(茶館老闆)、藍天野(秦二爺)、鄭榕(常四爺)、英若誠(劉麻子)、牛星麗(康九)……「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成員演出。我能找的到的最早版本。
4.《茶館》電視劇(1~39集):根據老舍「茶館」話劇改編的電視劇。由楊國強、葉廣芩編劇、何群導演。2010年7月16日在央視八套首播,2011年4月15日東風衛視台灣首播。目前可以在youtube上收看。相關資訊介紹,可以至以下網頁瀏覽:http://ent.sina.com.cn/f/v/tvchag/index.shtml

2021年9月3日 星期五

瘋子的創作之心

著名哲學家尼采在「快樂的知識」這本書,創造了一個在白天提燈籠尋找上帝的瘋子。這個瘋子喜歡看書,更痴迷於書。書的封面對他而言,就像女人的臉蛋;書的造型就像女人的身形;書頁帶給他手指的觸感,勝過少女輕盈步伐在他內心激發的愉悅。但有一天情況改觀了,瘋子一反自己的愛書之情,而且變的更加瘋狂。



這一天,天氣非常晴朗炎熱,瘋子受不了房間的悶熱,也想節省冷氣費,於是搬了一張躺椅到樓下,放在客廳,然後躺在上面睡午覺。沒多久,瘋子夢到一個非常驚悚的畫面,那個畫面是這樣的:他置身在書房,面對一張大書櫃,突然,有好幾團火球出現在房間角落的書堆上!這些小火球輕盈地跳躍,從一堆書跳到另一堆書,然後撲向瘋子面對的那張大書櫃,使勁招展他們狂野不羈的火舌。



瘋子沒有奪門而逃,反而愣在一旁,張大嘴!那些書是他辛苦從書店、報攤、網路平台精挑細選買來的,耗去大半積蓄,本想在退休後,徜徉在眾多書本構築的美麗世界,沒想到他的心願此時竟成了泡影!


房間內所有的書被熊熊大火吞噬。書頁在烈焰的摧殘之下,漸漸捲曲、變形、轉為焦黑,最後化作灰燼。

 

瘋子盯著烈焰,照理來說,應當陷入深沉的沮喪與難過之中,沒想到一陣驚愕過後,他的腦中忽然浮現一道美妙的旋律,那道旋律隨著瘋子眼前迴旋的火舌逐漸開展。於是,瘋子拿起筆記本,準備記下腦海中浮現的那些音符,渾然忘記自己置身火場。但就在瘋子拿起黑色原子筆,想點下第一個音符的時候,眼前的火焰卻「咻」的一聲,全部消失!只留下一地灰燼、未燒盡的殘頁、扭曲變形到不成樣子的書櫃。

 

瘋子惆悵不已,他深愛這些書,也愛上那道突如其來出現的神秘旋律,沒想到自己的藏書幾乎被火燒盡,美妙的旋律也戛然中止,令他措手不及。他不禁怨嘆上帝對他開了這個殘忍又無厘頭的玩笑。就在瘋子想開口咒罵上帝的時候,他突然跌坐在地,兩眼一黑,爬不起來,經過一番奮鬥,瘋子終於睜開雙眼,發現:躺椅垮了。

 

為了讓先前那道神祕的旋律再度從腦海中浮現,瘋子以非常怪異的方式創作。他不是靜下心,面對五線譜回想,也不是坐在鋼琴前面,敲出幾個聲音,試圖喚起記憶,而是搬來許多人拋棄的書本,堆放在自家後院,然後潑灑汽油,縱火焚燒。


當一道巨大的火焰與濃煙從瘋子家的後院竄出,鄰居嚇壞了!有的報警,有的跑來猛力敲打瘋子家的門板,大聲喊叫:「你家失火了!快逃啊!」瘋子卻坐在書房,冷眼盯著後院的書被大火燒成灰燼,哼出那段曾經出現在他腦海的神秘旋律────也就是他後來在療養院創作的「火焰之歌」的主旋律。

 

之後,瘋子閉上眼睛,想像自己正在國家音樂廳指揮,讓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雙簧管、單簧管、法國號……合奏出那道美妙的主旋律。當他被消防員拖出房子的時候,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死抓著五線譜與黑色原子筆不放,完全不管週遭的情況。他緊閉雙眼,任人拖行,只為全心修飾那道神秘的旋律,使之變的更加柔美動人。

 

大門外,鄰居議論紛紛。當他們從消防員得知瘋子在自家後院放火燒書的危險行徑,氣得辱罵、追打、吐口水。瘋子不以為意,聽任自己被消防員抬上擔架,送進救護車裡。為了不讓旁人的叫罵聲、救護車與消防車的鳴笛聲干擾,破壞自己在國家音樂廳的完美演出,瘋子大聲哼出他構想的旋律,並用手腳敲打擔架。


救護車裡的人完全不了解瘋子執拗的作曲精神,認為他是思覺失調症大發作,於是將瘋子身上的帶子弄的更加牢固……

 

瘋子事後被送進療養院,因為醫師判定他的精神嚴重異常,幾乎完全喪失思考與判斷能力。瘋子的房子被一位親戚暫時接管,後院一片狼籍的景象,讓那位同樣愛書的親戚張大了嘴,不敢置信自己的叔叔會做出這麼可怕的事。那位親戚與警察合力找遍瘋子的房子,這才在廁所裡找到瘋子的日記,揭開對方在後院燒書的謎底。

 

至於瘋子,當他發現自己闖了大禍以後,決定意無反顧逃離現實世界,想與那道美麗又神秘的旋律長相廝守,不論天涯海角。多年以後,人們發現瘋子在療養院創作出一首動聽的「火焰之歌」交響曲,不過那時已經恢復正常思考與判斷能力的瘋子,卻不願回到常人的世界。他打算做一件更瘋狂的事,就是:他完全不理會世人對「火焰之歌」交響曲的讚賞、院內醫護人員的各種反應,絞盡腦汁要作出一首長達三個小時的安魂曲,並打算在安魂曲修改完成那天,開始絕食,靜候死亡到來。

 

「上帝已死,我也將亡,死亡之後,與神同在。」瘋子寫下這幾個歪歪斜斜的字,作為安魂曲的開頭。()


2021年8月27日 星期五

一本在桃園編輯、出版的台語文集:胡元洽「台灣話真好聽」

我在桃園市立圖書館的總館(在文化局內)二手書交換區發現這本書,以漢字呈現、以羅馬字母標註字音的台語散文集。編輯者按封面註明是「台灣語文史 胡元洽工作室」,位在桃園市桃園區宏昌一街,在我家附近,出版社──神才印刷公司,離我家不遠,是一本在桃園編輯、印刷、出版的台語文集。


一本在桃園編輯、出版的台語文集。

編輯者、印刷廠都在桃園市桃園區。

書的內容分為二部分,前半部是130多篇的台語散文,後半部則是工作室編撰的「台灣各縣鄉鎮市的地號名由來」。書中,我見到許多熟悉的名字,不少是當今活躍的台語文作家、學者、運動人士,有:陳明仁、洪錦田、丁鳳珍、楊允言、林裕凱、陳潔民、柯柏榮、胡民祥、林央敏、陳豐惠、呂美親、洪惟仁、蔣為文、陳廷宣等等,也看到已亡故的成大台文學長──陳恆嘉的名字。

 

編者不但從許多重要的台語文刊物──「台文罔報」、「掖種」、「海翁台語文學」、「島鄉台語文學」、「台文戰線」──挑選文章,也從「海翁文庫」、「台語文學讀本」、「大學台語文選」這幾大文庫,以及《茉里鄉紀事》、《楓樹葉仔的心事》、《潭仔墘手記》等作家文集揀選佳作。


許多文章的作者是當今活躍的台語作家、學者、運動人士。

書中每篇文章很短,大部分在2頁以內,很少達到3頁。雖然多數作者沒有運用什麼文學技巧與特殊修辭手法,文章如同我們絕大多數人發布在臉書、推特的網文那樣──淺白如話,不過對我這種只具有粗淺台語聽說讀寫能力的人來說,恰到好處!沒有生冷僻字,也沒有語言專家才懂的艱深典故、格言諺語,「燒灼」我與其他同程度讀者的腦筋。此外,文章的題材非常生活化、多元,缺水時刻的體驗、烤蕃薯、幼時飼豬、栽花植木……等等,都成為文章的內容,我唸的津津有味。



2021年8月20日 星期五

《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閱讀心得

 

朱宥勳、黃崇凱/編《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釀出版。


書中收錄的八位作家各具特色,有各自偏好的題材、敘事技巧、文字風格等,識別性高。在敘事技巧、小說意象、文字風格、人稱觀點方面,他們普遍有實驗精神,例如:

 

黃崇凱擅長在小說裡並置兩種以上性質截然不同的事物,努力將這些不同的事物焊接在一起,成為一篇小說;賴志穎以日本民謠「紅蜻蜓」為篇名,寫的卻是歷史色彩濃重的同志小說;楊富閔將台語、外來語、台灣國語、標準國語混雜使用在人物對話、場景描述,以及敘事語調;朱宥勳、盛浩偉、林佑軒等人則展現靈活的人稱觀點、敘事語調轉換能力;神小風、陳育萱試圖以主角與其他人物的互動經過,表現某些類型女性常遭遇的某些困境。

 

這本小說集裡的作品滿考驗讀者的耐性,我整整讀了兩遍,有些作品讀了三遍,才敢在這裡評論。由於我的作品好壞評判標準與美學觀,與主編、文學獎評審們很不一樣,在後者眼中能給予「第一名」、「優秀」的作品,在我看來未必如此。

 

有幾篇文字很美,但故事性、架構完整度、感情不夠。有兩三篇作品主題不錯,但是我讀起來,覺得作者寫的比較空泛,小說人物、對話、情節……我很難找到亮點。有的作品,作者寫作目的似乎是向讀者炫示自己的敘事技巧、人稱轉換、意象使用等能力,作品裡並沒有什麼深刻的思想,也沒有展現濃厚的情感,作為讀者的我很難講出這篇是什麼主題(友情、戰爭、愛情……),只知道這幾篇作品包含同志、跨性別、二二八事件……等元素,如果拿去投稿文學獎,很容易引起評審注意,甚至比不包含上述元素的作品,更容易入圍。

 

最讓我感到困惑的是,他們對小說人物的刻畫,可以將小說人物的外表、衣著、、言行、時空背景……這些比較外緣的東西,刻劃地窮形盡相,可是對於人物內心的書寫,他們整體的表現就明顯遜色。賴志穎〈紅蜻蜓〉、神小風〈愛情公寓〉、林佑軒〈女兒命〉、盛浩偉〈半青春〉這幾篇寫的比較深入,其他的作品不是小說主角性格扁平,就是這方面的刻劃比較貧乏蒼白。


2021年8月14日 星期六

 一、

 

「或許我們要度過長夜,才能找到幸福。」妳說。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此時此刻突兀地浮現我的腦海,揮之不去。我睜開雙眼,,前方是廣闊無垠的夜空,只有幾顆星星點綴其間。我感到暈眩而心悸,全身仍虛弱無力,仰臥在河堤下方的草地。

 

「真的嗎?我的眼前仍然一片黑暗。」我輕輕回答。

 

嘈雜的車聲從河堤另一邊傳來,伴隨蟲聲、風聲、流水聲,我的煩悶難以言喻。我以為睜開眼後,會像〈桃花源記〉的武陵人,「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置身在通往靈界的隧道,不然就是在幽暗無邊、烈火焚燒的地獄,應驗先前某牧師對我的詛咒,沒想到卻在這個鬼地方!這個鬼地方……不會吧?我的臭皮骨不是已被一群人七手八腳抬上救護車,此時不是應該要進入太平間嗎?不是死了,怎麼還在這裡?難道……

 

想到這裡,一股力量從我體內油然而生,我咬緊牙關從地上坐起,掙扎一陣,終於站了起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打量四周,發現自己並不在原初上吊的那棵樹下,眼前景象有些陌生,雖然與自殺地在同一側溪岸,這裡的房子、橋樑靠近六家,因為我見到每天上學要經過的大橋,橫跨在不遠的左手邊,橋面上車輛眾多,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佑宜!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猛一抬頭,看見半年前過世的鄰居,一位年約70歲的阿伯,佇立在堤上。他,神采奕奕、笑容可掬,與死前目光空洞、憔悴不堪的模樣,判若兩人。是否人死後,靈魂會以生前最光鮮亮麗的樣貌現形現世?但願如此,希望當下的我,回復高中初戀前的美貌,而不是擁有兩輪黑眼圈、滿臉風霜,提前十年邁入「熟女」階段的蒼老臉龐。

 

阿伯的問話,讓我一時無法招架。遇到久違的熟人,就把自己生前悲慘的故事和盤托出,會不會太那個那個……算了!編個故事打發吧?於是,我鼓起勇氣,走向阿伯。說也奇妙,平時爬不上去的陡峭堤岸,此時我竟能一躍而上。

 

「半小時前,有人在這一帶自殺,沒想到是妳!如果我早點來這裡散步就好了!」

「我跟男友吵架。男朋友告訴我:不要再來找他。我一時想不開,就衝到這裡跳河。很蠢對吧?」

 

我心虛低頭,不想直視對方。生前,我編造眾多謊言,以為死後,再也不必費心掩飾什麼,沒想到現在仍要重操舊業。

 

「都做了鬼,還不說實話嗎?除了昭慈,妳還會跟誰吵呢?妳們搞同性戀那麼多年,我居然沒發現!」

我們沒有!我只是她的房客。」

「唉~~沒想到妳也變的跟她一樣!小小年紀不學好,撒謊、亂搞。」

阿北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為了妳好啊!下輩子去找一個真正能愛妳的人!那些沒老二的全都靠不住!吸、磨、舔、插,睡了別家女孩一輩子,好了,究竟幹出什麼名堂?噢嗚~~

 

阿北的話還沒說完,就在我的面前倒了下來,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那番語帶輕佻的勸誡,於是使盡洪荒之力,朝他揮了兩拳。

 

「不服氣?妳就等著看吧!」老伯俐落地從地上爬起,摸摸被打的地方,在我的面前變回年輕時代英俊挺拔的身形,向我挑了挑眼,傲然地離去。

 

河堤下的草埔、樹叢,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一群阿飄,他們的神情有鄙夷,有同情,也有我難以解讀的木然表情。我無比沮喪,不願與他們解釋什麼,於是躍下河堤,穿越馬路,走向繁華熱鬧的市區。

 

 


二、

 

通往市區的道路非常寬敞,一邊是等著被人開發的草地,被鐵絲圍欄區隔,一邊則是高聳壯麗的大樓。我仰望大樓,想起那個久被我放生的美夢,那個夢是這樣的,三十五歲的我,每天早上拉開窗簾,眺望遠方的青山、白雲、晴空,愉悅地吃著早餐;我的父母天一亮就出門,才走幾步,就到堤上做做體操,或來到河岸步道慢跑;老哥,開著保時捷去竹科上班。住進高樓景觀宅,就是我國中時代的夢想,挺美的,不是?雖然那時我已為了功課、性傾向煩惱,也開始跟父母爭吵,但這個美夢仍支撐我,度過單調煩悶的國中生活。

 

現在,我知道,不管再怎麼努力,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實現,未來能付錢租下大樓的一戶,我就要偷笑了!但即使中了N張樂透,一夕暴富,能夠買下一整棟大廈,這個夢想仍沒有真正實現,只是徒具形式!當我的父母見到我與昭慈的關係三級跳──不但從原先的「房東/房客」升級成「伴侶」,之後還成為同校師生,只差沒在同一個系所上班、上課──他們無不老淚縱橫,要我別回北埔老家,別給自己與他們在親友、鄰居、道親面前丟臉。除了老哥有時會來看我,或我去香山找他,我與老家連結,如今只剩下單向式的金流──學費、生活費。呵呵~~淪落到這種地步,買到或租到這種房子有什麼意思?至於昭慈,對我的美夢毫無興趣,直言我被廣告洗腦了。

 

儘管沿途的路燈將行道樹照的熠熠生輝,車頭、車尾的燈光,以及住屋發散的光芒灑落在我的身上,對面的陰暗,仍是我此時此刻心情的寫照。

 

走了幾分鐘,我不覺得累,脖子上的勒痕也沒有感覺,惟獨毆打老伯的右手疼的厲害。如果我還活著,一切不成問題,找醫生看,或到前方的家樂福、超商買疼痛貼布來解決,然後溜進麥當勞、漢堡王,或任何一家超商,用熱騰騰的食物、飲料撫慰自身。現在,我什麼也吃不到,可憐吶~~

 

我常來這裡的coco、薔薇派、小木屋鬆餅、胖老爹美式炸雞買宵夜,有時候也會與昭慈一起到家樂福、屈臣氏、小北百貨、金石堂書店買生活用品。先前,我去馬路對面的地球村上韓語課,隔壁一對姐弟也在那裡學英語,每次下課我都會帶他們回家。如今,都成為前塵往事。

 

我故意朝路人與車輛揮手、扮鬼臉,甚至衝向他們,想看他們有什麼反應,可是當這些人、車統統若無其事,任我穿越的時候,我感到無比的寂寞。

 

「汪~~!妳是昭慈家的佑宜?」

 

我轉身見到一隻台灣土狗,伸著舌頭向我搖搖尾巴。我以為自己聽錯,正想轉回去的時候,黑狗跑到我的面前,開口說:「主人帶我來這裡買東西,經過妳家的時候,我看到妳的家大門沒有關緊,只是虛掩。」

 

「狗會說話耶?」

「我本來就會啊~~妳家的貓也會~~只是妳們人類聽不懂而已!」

「我已經死了,變成鬼,但我還是要趕回去,免得小偷上門。」

「我跟妳一起回去吧!」

「那你的主人呢?」

「ㄎㄎ!他出來了,很快會跟來!」

「太感謝你了。」

 

於是,我尾隨黑狗,轉入光明六路,衝向昭慈家。一個多小時前,我滿懷絕望走出家門,打算永不回頭,沒想到匆匆離去,竟忘了將大門扣緊。萬一昭慈回來之前,有人發現,闖入,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呢?家中值錢物品被宵小搜刮一空嗎?昭慈回到家,隨即被一名陌生男子壓倒在地,然後──天吶!我不願想下去了!

 

與鄰居的土狗夜行光明路,我,是黑暗之女。土狗說我身上散發出陣陣寒氣。

 

「妳怎麼死的?」

「自殺。本想跳河,但我家附近的小溪、頭前溪都太淺,淹不死人,與其跳下去被河床撞的面目全非、七孔流血,不如吊死,留個好樣,讓昭慈全家追念。」

「發生了什麼事?妳們分手了?」

「比這個更嚴重!」

 

我將頭撇向一邊,不敢正視黑狗和藹的目光。麥當勞、小林眼鏡、愛的世界、定食8、鬍鬚張、拿坡里、遠傳的店面、招牌,從我眼前逐一流逝。昏黃的路燈、發光的路牌、絡繹不絕的車輛、行人……這裡是我與昭慈常攜手同行與夜間散步的地方。黑狗的提問,讓我一時語塞,不知從何說起。

 

「昭慈的媽媽把現在住的房子租給別人,要搬回老家。昭慈要我儘快住到朋友家,然後去申請下學期的宿舍,或在外面租房子,忍耐一陣子,不要去找她。」

「她害怕妳被發現,被趕出去,所以叫妳避一避。」

「可是她之前來住過好幾次!而且一住就半個月!我高二那年就開始了!那時昭慈不但沒有叫我閃避,反而把我帶到她面前,誇讚我,說我乖巧用功,會幫她做菜、整理家中,簡直快把說我成未來的妻子!」

「啊?」

「她媽早就認識我了!如果她懷疑,早就搜證了,現在才躲,有什麼用?如果沒有,根本不必這麼做!明明我能窩在頂樓,各過各的生活,見面只打招呼就好!她卻急著想把我送走,恨不得我消失,竟然告訴我:如果我拒絕,硬賴在她家,一切將如我所願──變成「真正的房客」,她除了打電話通知交錢,不再跟我來往!還說:如果我向她母親揭露我們真正的關係,她再也不回來,從今以後住在C!」

「……」

「被她媽辱罵、拿掃帚趕出去,我認了!誰叫我生錯性別呢?但昭慈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為了這段感情,我除了父母、哥哥,我極盡隱瞞之能事,連姐妹淘、圈內好友都閉口不提,而她對母親塞給她的相親、校內男同事的追求,卻從不推辭,甚至認命接受?」

 

我停下腳步,撥開遮蓋眼前的長髮,卻發現頭髮因淚水黏附在臉頰上。生前最後一次出門,我刻意不走這條最熟悉的道路,因為這條路的名字──「光明」,實在是我一生的反諷。升高一的暑假,某次文藝營,我認識昭慈,對她產生好感,她也喜歡我,於是我們成為朋友。後來她知道我家住北埔,要通車到新竹市,就將老家3樓房間租給我,於是走上了這條不歸路。當年如果喜歡的是別人,今天我會不會好一點呢?看著我的同學與年紀、身份相差不遠的情人,不論同性、異性,他們擁抱、接吻、依偎,從容地走在街上,毫無顧忌,我十分心酸。為了避免昭慈被人檢舉師生戀、被人家說閒話,我刻意與她保持距離,而她在學校對我也如此。回顧當年的選擇──進入C大的生命科學院,我實在悔不當初!但最黑暗的,還是昭慈的「淡定」、「與世無爭」。

 

難道,真如阿北所說,昭慈果真靠不住?面對家人、朋友、同事、鄰居,我們隱匿我們的關係一輩子,到頭來,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難題與傷心嗎?我問。

 

 


三、

 

熟悉的呼喚聲從背後傳來,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昏暗,幾年前左手邊還有店家,但近年來因景氣不佳、店租上漲等原因,遷往別的地方或關門大吉,如今已是一片黑暗。一隻老鼠突然從旁邊竄出,我嚇得跳了起來,忘了自己不會撞上它的身軀,只會快速穿透,頂多像一陣風。

 

沒多久,我與黑狗來到昭慈家門口。黑狗朝裡面狂吠,我則鼓起勇氣衝向大門,轉瞬間,我穿越了門板,躍上樓梯,穿過玄關,但就在我準備穿越另一扇門,進入屋內的時候,突然門自行打開,竄出一道身影。

 

當我與身影四目交接,還來不及發出驚嘆時,我在這道熟識的身影面前倒了下來,因為她冷不防朝我揮了兩拳,像是使盡了洪荒之力。

 

「感恩師父!讚嘆師父!還在想,我的靈魂怎麼從道場一路飄來這裡,原來是師父讓我回來阻止小偷!」

「大……大門沒關好,我是來阻止小偷闖空門的。」

我俐落地從地上站起,摸摸被打的地方,傲然挺立,望著昭慈的母親。

 

妳,比小偷更可怕!小偷只會摸走幾塊錢,妳不但搶走我女兒,而且快變成我的準女婿,這棟房子跟昭慈的錢,不知哪天會被妳弄走?」

「……」

「別瞞我了!拉子,我不是沒當過,真看不出妳們是什麼關係?就算妳們把全社區的人都騙倒,我不會上當的!」

 

我驚愕不已,但極力掩飾,不想在昭慈母親面前露出恐懼的臉色,因為她的話與眼神都像一道道銳利灼目的光芒,不但讓我無所逃遁,更讓我感到無地自容。很難想像她是我之前看到那位和藹可親、笑臉迎人的中年大媽,眼前的她,似乎驗證先前昭慈對我的警告:「剛認識我媽,大家都覺得她很nice,其實她很難捉摸,反覆無常。」

 

「我是因為愛情跟昭慈在一起!不是因為房子、車子跟錢!您可以想辦法拆散我們,甚至把我打死,我不怕!」

「哼哼~~那怎麼不等我動手,就跑去上吊呢?而且妳打了歐吉桑,妳這個笨蛋!五年前昭慈遇到通緝犯,如果沒有歐吉桑捨身相救,她早就被強暴,甚至小命不保!妳說愛我家女兒,做的比人家多嗎?歐吉桑攔路跟我告狀,這兩拳我替他討回來!」

「……」

妳不適合跟我女兒在一起!可能……連跟男人結婚,當兩個孩子的媽也做不到。一不高興就想去死啊?我看妳醒後,還是趕快加入拉社另找女友算了!」

我不要!」

「這裡沒有小偷!昭慈是為了趕去醫院看妳,大門才沒關好!」

 

我來不及回嘴,昭慈的母親緊抓我的手,將我帶到我肉體所在的醫院。竹北市區的街景與對方容貌越來越幽暗,難以辨識,對方牽引的力量也越來越弱,最後我置身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除了前方有一個小光點,四周完全黑暗。

 

 


四、

 

昭慈的母親說:「昭慈是為了趕去醫院看我,大門才沒關好。」不對啊?她怎麼會知道?難不成是母女心靈相通?還是她的師父傳送意念給她?算了,不重要,別想下去了!重要的是,昭慈的母親真的知道我們的關係嗎?我們的感情未來會如何?我與昭慈的純情羅曼史,將來會淪為婆媳、夫妻互鬥互害模式的本土家庭劇嗎?啊~~還有!我醒來以後,會不會癱瘓、痴呆,有一大堆後遺症呢?本想留個好樣上吊,讓昭慈全家追念,萬一人沒死,卻……想到這裡,我的牙齒忍不住打顫,對之前的自殺行動開始後悔,全身也疼痛起來。

 

我吃力地睜開雙眼,臉上不知是被氧氣罩還是呼吸器覆蓋,總之,我全身虛弱無力,四肢無法動彈。不久,耳邊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護理師與昭慈模模糊糊出現在我的眼前,到底之前的夜行是一場惡夢?還是現在的我在做一場好夢呢?

 

「不管未來如何,謝謝妳陪我度過這個詭異的夜晚。昭慈。」我說。